钟离眜规划的撤退方案,是趁大王吸引敌军注意力的当口,在夜色掩护下,奔赴淮水。
本来预计的是,最多到天明就会被察觉,然后就是惨烈的突围。
结果没想到,因为汉军中军和右军溃败,竟然有一整天的时间可以从容撤退。
在这要命的当口,项王居然再一次展现奇迹般的作战能力,也可能是天不亡楚国吧。
但他知道,危机还远没有过去。
夜袭,以少打多,能搞成击溃战已是祖坟冒烟,歼灭就痴心妄想了,韩信和孔熙的大部分兵卒依然存在。
只是齐王带走了七八成,前孔将军的部下则很需要时间去收集。
周围还有三十万大军,聚拢一下被打散的部队,怎么也有四十万出头。
而楚军,就两万,优势在敌不在我。
他不知道英布也已经组织主力撤了,也只给刘邦留下两三万军队。
堂堂大楚的上将军正如拿着最低工资的巧妇,细细计算着一家几口人伙食费安排等各种支出,都快挠破了头。
而顶梁柱又得了绝症,治或不治,都很难。
渡淮,说起来就两个字。
两万人渡淮,也就五个字。
在几十万大军关注下渡淮,十来个字。
说起来,写起来都挺简单的。
真正做的时候,才会知道有多难。
“你那杀了几个?我可有五个!”萧公角示意手下给桓楚亮了亮拿到的首级。
“就两,不过抓了一个活口。”对方豪迈的笑道,“咱们刚起兵的时候,不也这样么,哈哈!”
“听说大王活着回来了,还又打了一个大胜仗,可惜了,要是咱们没撤走,跟着一起冲就好了。”
“嗨,现在家底不比以前,还是留着点老本回江东再说吧。”
缺少骑兵驱赶斥候,这两位带着自己的亲兵,骑着仅剩的那几匹马儿,以大将之身干着这种杂活。
嗯,别说,还颇有点后世的步坦协同的味道。
“这里的驿站,所有的房屋,都给我拆了,船只留两艘,对,就要这两!”
“木匠都集中起来,每个人匠人分配十个聪明点的帮工,一定要按照他们说的做,别管你是校尉还是屯长,在这里木匠说了算。”
船只不够,季布令人拆掉渡口多余的设施和残破的木船,赶出来两道浮桥。
所谓的浮桥,就是把船只放在江中首尾相连,多余的部分拆成木板用来铺路。
人力量大,做起来还真不慢。
“你给我下去!”虞子期一剑砍死个想插队的健卒,用带血的剑刃指着剩下的人。
“都给我听好了,按照次序不要乱,谁敢闹事,这就是下场。”
季布看着这年轻人,心说,他也在成长了,可惜晚了点,要不然,以项王任人唯亲的性格,怎么也得安排个重要职位。
嗯,那样可能很早就挂了。
诸将如此齐心协力,到夜晚的时候,一天内也只渡过去三分之二的兵卒。
“大王,现在很晚了!要不就在此处安营?”
钟离眜见渡口还有这许多人,建议到。
此刻,虞姬离开此地得有十来里远了。
她本想停留在此,可倘若如此,加上随行人员,犹如渡口多了一块拦路石,会大大拖慢部队的行进速度。
当然,季布的话没这么直白,还好人听劝,不用说得更难听。
“不要停,让对面起营,渡过去的人就地休息。钟离将军,你现在是楚国的大脑,必须先渡河掌控全局,此处有我就好,项伯留下。”
项伯本来都快憋不住笑容了,听到这话表情有点凝固。
“那我也在此护卫大王。”项坨说道。
“不行,你必须保护好上将军。”向宇斩钉截铁的说。
“我,诶,得令!”项坨看了看族叔,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钟离眜知现在不是磨叽的时候,也不多话,拜谢而去。
“前面应该是缺少骑兵吧?项坨,你带一部分人速速过河,听上将军吩咐。”
“可,我也想陪着霸王大杀四方!”
项坨当然心不甘情不愿,可也无法不听从命令,见向宇眉头一皱,俯首后退。
“狼烟起江山北望
龙旗卷马长嘶
剑气如霜……”
不知道谁起了个头,歌声慢慢从渡口那头传染到渡口那头。
本已疲累不堪的士兵们挤出来几分力气,脚步变得更为有力了。
“这不暴露行踪了么?”
空旷的夜里,这苍凉豪迈的歌声穿透力不知道有多强。
向宇本想制止,可又想到,两万人在这里待了一天,如果汉军还毫不知情,那都是一干死人了。
想唱就唱吧,要唱得响亮,哪怕没有人为你们鼓掌。
渡口那头搭起了灶台,从浮桥上跳下的士兵马上就能吃到热乎的食物,然后进帐篷美美地睡个觉。
而这边的骑兵只能啃点随身干粮。
向宇也拿出放在身上死面疙瘩馍,这是这个时代常见的食物。
作为大王,还有一点酱和肉干,就着水一起食用,那味道……
想象一下,冬天在外面,吹着风,咀嚼带咸味的硬纸板,就跟那差不太多。
可向宇却吃得有滋有味的,太饿了。
走了这么长路之后,他没有累的感觉,只是觉得肚腑间空落落的,似乎营养物质都被抽离了。
男人心说,这世界也是遵循能量守恒的嘛!
作为断后的部队,他们渡过去的时候已经过子时,还得拆掉浮桥,和烧掉船只。
“大王,来喝一口汤暖暖!”
虞子期已经在河边等着了,他找了一口巨大的锅子,炖着什么东西。
“你怎么在这里,妙弋呢?”
有口热的也不错,向宇接过碗,闻了闻。
“她和季布桓楚在一块,说不用照顾,让我过来帮你。”
“这是什么肉?”气味似曾相识,好像是穿越前一种令他记忆深刻的东西。
“找不到到什么好东西,一头拉辎重的驴子,它,它中暑了,我就杀了!”
虞子期讨好地说。
冬天中毛线暑啊,向宇吐槽说,嗯,其实确实是会的,尤其是重体力劳动的情况下。
换而言之,这驴子可能是累死的。
“额,驴肉啊,我不吃,周兰、项伯,带着弟兄们过来,一人分一点吧。”
向宇儿时曾经驴肉过敏,后来长大后自然脱敏了,可一咽下肚就反胃狂吐,医生说是心理作用,可以纠正。
但家里人和自己都觉得,不吃驴肉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不吃就不吃呗。
“谢大王赐肉!”一伙人早馋得很了,死面疙瘩谁能吃得惯。
“诶,我记得以前不吃过么?”虞子期满肚子不高兴,也不能发作,让部下给骑兵们分肉和汤,
有的人还存着点干粮,就把面饼掰碎,放到面汤里泡着吃。
后世称之为驴肉泡馍,一款著名小吃。
岸边船坞燃起的大火,温暖了这个冬夜,一碗炙热的驴肉汤,让累了一天的将士心里充满干劲。
明天,似乎是很有希望的。
向宇可知道,今天这已经算是异常顺利,顺得简直不像真的。
可也走散了三四百人,按照钟离眜的估计。
更难的还在后面。
这一切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