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方才言语间,似对那位藏海先生格外维护,言辞恳切。甚至称其为‘恩公’。”
他微微向前倾身,语气带上了恰到好处的审视,“他一个外乡来客,无根浮萍,初至我侯府幕下。他是于你有何大恩?以致你如此信赖?”
来了。
沈之舟心中冷笑,面上却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被提及过往时的凝重,还有……对救命之恩的感怀。
她微微低头,避开庄芦隐的直视,声音清晰,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回忆往事的肃穆:
“父亲不问我,我本也不想在此时再提旧事,徒增烦扰。”
她抬起头,眼神坚定地迎向庄芦隐审视的目光,又带着几分终于坦言的沉痛,“这份恩情,并非在府中结下,而是源于……我奉旨返回侯府途中。”
“哦?”庄芦隐眉峰几不可察地一挑,蒋襄的眼神也瞬间锐利起来。
“就在我将近抵达上京城郊的驿站附近,夜宿于半山亭,”沈之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仿佛那惊魂一夜犹在眼前。
“突遭一伙悍匪袭击!他们准备充分,手持利刃,个个身手凶悍,绝非寻常流寇!若非……幸得藏海先生路过此地,闻得打斗呼救之声,不顾自身安危,暗中以石击火,巧布疑阵,又凭着一腔孤勇,引开部分匪徒,制造混乱……”
她讲述得并不详尽,却将关键点——清晰刻画。尤其是那悍匪绝非寻常流寇的形容,像是一把无形的钩子。
“……若非如此,我那时仅有十几人随行,寡不敌众,恐怕早已……”
沈之舟适时顿住,没有说出那个最坏的结果,但那未尽之语中的凶险与劫后余生的庆幸,已表现得淋漓尽致。她再次郑重道:“此等救命大恩,如同再造!”
“故而,在我心中,视之为恩公。更感念苍天有眼,竟让他辗转来到侯府效力。”
她看向庄芦隐,眼神无比真诚。
“父亲您说,对于这样一位在生死关头救过我性命、又才华横溢、如今为侯府尽忠的恩人,我若因其身份便刻意疏远回避,岂不是忘恩负义、凉薄至极?”
“礼敬贤才尚需遵循,何况救命恩人?这‘过从甚密’之名,实非我所愿,更不应是横亘于恩义、公事之间的樊篱!”
庄芦隐眼神深邃如古井,指节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缓慢而压抑的笃笃声。
他没有表态,目光却是微妙地转向了一旁的蒋襄。
蒋襄心中一凛。
她完全没想到沈之舟会在此刻如此坦率地重提此事!
她心念电转,脸上迅速堆起惊讶和恰到好处的关切:“哎呀!竟有这等事?这……藏海先生当真是郡主的贵人啊!”
随即,她转向庄芦隐,以一种仿佛刚刚想起、补充证实下属汇报的口吻道:“侯爷,说起来……听杨真前几日提过一嘴,似乎隐约提起过郡主返京途中不甚太平……”
“但那时只以为是小波折,杨真办事不力,未能查明前因后果回报,不曾想……竟是如此惊险万分!这京畿重地,竟还有如此猖獗的匪徒?”
她将杨真知情却未详查、草草上报轻描淡写地带过,把自己摘了出来。但这番证实,无形中增加了沈之舟叙述的可信度。
庄芦隐依旧沉默,但那敲击扶手的节奏仿佛慢了一拍。他深邃的目光在沈之舟平静却坚定的脸上停留许久,方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原来如此……”
“救命之恩,自当铭记。舟儿以诚相待,礼敬恩公,合乎情理。杨真……真是越来越不中用了。”
最后一句,算是给了这轮交锋一个暂时定论。
他对蒋襄吩咐道:“你先去吧。”
“是,侯爷。”
蒋襄恭顺起身,盈盈一拜,告退前,她的目光极其自然地扫过沈之舟看似毫发无伤的身体,眼底深处却闪过一抹刻毒到极点的算计。
她转身离去,步履端庄如常。
然而,就在她身影即将消失在暖阁门口帘幕的刹那,她似乎因为“惊魂未定”而脚步微微一顿,极其自然地侧过头,用一种刚好能让庄芦隐清晰听见、却又显得像是在“无意低语感慨”的音量,自言自语般幽幽叹了一句,声音低缓如同毒蛇滑过枯草:
“……这女孩子家……在匪窝里待过……纵然毫发未伤,可这名声……唉……还能……”
最后两个字,她极其巧妙地模糊了音节,如同一声轻不可闻的、带着无尽惋惜和沉重暗示的叹息,却又清晰地将最恶毒的揣测——“还能是清白的吗?”
那故意吞咽的语调,狠狠地砸向了庄芦隐的心神!
嗡!
沈之舟敏锐地捕捉到蒋襄最后那一声极其恶毒又刻意模糊的叹息尾音。
那是无声的毒箭,瞄准的是比刀剑更可怕的贞操与名节。
沈之舟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一点。
几乎就在同时!
庄芦隐那原本有节奏地、沉稳敲击扶手的手指,骤然停住!随即,只听“咔嚓”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
他手中那一直把玩、用来拨弄香灰的纯银包镶犀角香箸,竟被硬生生捏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