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雕刻着无数镇墓兽纹路的巨大断龙石,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伴随着机括沉重艰难的咬合声,正极其缓慢地下坠,意图彻底封闭这条通往太后安眠之地的神圣通道。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香料焚烧过后的气息,夹杂着庄严肃穆的哀伤。
皇帝已然离去,但所有参与葬礼的宗室、勋贵、文武重臣们,连同大批内侍、卫戍禁军,都仍守候在陵墓那巍峨的外广场上,静静地看着这最终仪式的完成。
当那本应轰然合拢、断绝阴阳的巨大石门,在降落到将近一半的高度时,发出“喀啦啦”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金铁骨头被强行扭断般的刺耳声响,然后……彻底停滞不动了!
一片死寂!
紧接着,是如同沸水浇入油锅般的巨大哗然!
“怎么回事?!”
“断龙石为何不落?!”
“卡住了?!这可是国之大忌啊!”
“皇陵风水要紧!快!快想办法!”
嘈杂的惊呼和恐慌在官员群中蔓延开来。负责祭祀礼仪的礼部官员更是面无人色,冷汗涔涔而下。
而在一片震惊和不解的喧嚣中,却有几人,脸色瞬间变得异常难看,甚至夹杂着惊恐——杨真、瞿蛟、褚怀明,以及站在勋贵前列的平津侯庄芦隐。
杨真紧锁眉头,眼神锐利如鹰隼,死死盯着那卡在中间的巨大石门。
瞿蛟那张总是带着阴沉算计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不敢置信的神情,他紧盯着卡在半空的石门下方,仿佛要用目光刺穿什么。
褚怀明瞳孔骤缩,握着腰间象征权力的玉带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就在这混乱和惊疑的氛围中,两道身影,如同从幽冥深处踏出,缓缓地从那巨大的、卡在半空石门的阴影之下,一步,一步地走了出来。
正是该“自愿”永伴陵寝的藏海和沈之舟!
所有喧嚣如同被掐住了脖子,骤然陷入死寂!针落可闻!
百官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这两个本不该活着出现的“陪葬品”身上。
藏海浑身狼藉。那身粗麻素服沾满了尘土和暗红的血渍,左边胳膊处的袖子有明显的撕裂痕迹,露出了里面染血的绷带。
他脸上血迹斑斑,混着尘土和汗水,糊得几乎看不清原本清秀的容颜。
只有那双眼睛,通红的眼眶里噙着晶莹的泪水,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和惊吓,目光却奇异地透着一丝清醒的固执,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幼兽。
而站在他身侧的沈之舟,却截然不同。
她同样穿着不合身的粗麻素服,发髻微散,但那身衣服除了一些不可避免的尘土,竟堪称完好。
她脸上没有多少血色,嘴唇紧抿,可那双眸子清亮异常,带着一种历经生死后沉淀下来的冷冽与从容,平静地扫视着前方一众神色各异的官员。
这份平静在此时此地,显得格外扎眼!
瞿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怎么可能?!
他清楚沈之舟被送进去的是哪个墓室!
那是专门针对武道高手加固过的、布满无数绝杀连环机关的地狱杀阵!
即便她武功再高强,怎么可能全身而退?!除非……那些机关……
他不敢想下去。
“藏海!沈之舟!”
一声带着愤怒和极度惊疑的厉喝率先打破了死寂。
褚怀明脸色铁青,排众而出,他指向那诡异卡顿的巨大石门,厉声质问: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你们在皇陵里动了什么手脚?!为何断龙石无法落下?!尔等藐视国法,亵渎陵寝,该当何罪?!”
声音在空旷的陵前广场回荡,如同惊雷。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狼狈不堪的藏海身上。
藏海的身体似乎因这雷霆般的喝问而瑟缩了一下,脸上血迹混合着泪痕,更显凄惨无助。但他却没有像众人预料的那样跪下求饶或惊慌失措。
他抬起头,用那双噙满泪水、饱含悲愤的眼睛,直直地望向褚怀明。
“褚大人……” 藏海的声音嘶哑、颤抖,带着浓重的哭腔,每一个字都如同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您说得对……断龙石落不下……是天大的罪过……”
他指着自己浑身血污的惨状,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冤屈和一种令人心颤的绝望控诉:
“我什么手脚都没动,就是我命不该绝,!”
“只要我出来它自然就能落下!”
“若你出来了这断龙石却落不下来呢?”
几人对峙着。
“落不下来,下官不过就是多活了片刻而已,但诸位大人想要的不就是这断龙石能够顺利落下吗?”
他指着身后那幽深黑暗的门洞,身体因激动和虚弱而微微摇晃。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他的声音带着孩童般的执拗与绝望:
带着自毁般的悲愤,将在场许多官员都震慑住了!不少人脸上露出了尴尬、恻隐甚至隐隐的愧疚。
是啊,这孩子……看着也太惨了……
褚怀明被这突如其来、看似软弱实则犀利的反击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他要断龙石顺利落下没错,可藏海这番话却把他想要趁机将其彻底钉死的意图隐隐戳穿,反而显得他心胸狭隘。
就在这微妙气氛凝滞之际,藏海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声音不再凄厉,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冷静和洞悉,如同一股冰冷的水流,瞬间冲刷了广场上凝固的空气。
他没有看褚怀明,也没有看其他官员,那双依旧含泪、却闪烁着寒星般光芒的眼睛,缓缓地、死死地落在了人群中脸色开始发白的杨真脸上!
“侯爷。” 藏海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杨大人……曾经亲自跟您说过:太后新崩,要安抚先帝之灵护佑皇陵风水无虞,需要寻得一位八字极其相合之人,长留陵中,永镇地脉。”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针,毫不掩饰地刺向杨真:
“此话不假!天理昭昭,确实需要这样一位命格特殊之人!但是——”
藏海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近乎残酷的笑意:
“那个人——绝不是我藏海!”
庄芦隐只觉得眼前景象有趣,问:“那是谁?”
藏海抬手指向杨真,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乍响:
“正是杨真!”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如同审判的锤音落下:
“他才是我朝真正百年难遇的——四柱纯阴、阴覆全逢之八字全阴!”
藏海的声音铿锵有力,回荡在每个官员惊愕的脸上:
“用他这样真正能沟通阴阳、契合地脉的无上命格,去为太后娘娘守灵,去催动这皇陵的风水格局!”
他目光陡然射向那卡在空中的巨大断龙石,声音带着无可置疑的力量:
“这断龙石——必落无疑!”
如同冷水泼入滚油!整个广场彻底炸开!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向面无人色、如同被剥光所有伪装的杨真!
惊讶、审视、怀疑、甚至隐隐的幸灾乐祸!
“一派胡言!” 杨真终于反应过来,厉声呵斥,“藏海!你污蔑朝官!罪加一等!”
然而藏海根本不理他,目光迅速转向脸色同样铁青、眼神惊疑不定地看向沈之舟的平津侯庄芦隐:
“至于琼华郡主——”
藏海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却也有一丝不容置疑的肯定:
“郡主自幼得太后青睐喜爱,天家恩情深厚。郡主自请殉葬,其情可悯,其心可嘉!然……天意难违啊!”
他看了一眼沈之舟,眼中情绪复杂:
“想必是太后娘娘她老人家有灵!她慈心善念,不忍见琼华郡主年纪轻轻便玉殒香消!故而她所居墓室的石门……唉!开了便再也无法合上!郡主被太后之灵护佑,不得不出来……此乃太后娘娘在天之灵的遗泽眷顾,非人力所能违!侯爷……”
藏海看向庄芦隐,语气似乎带着恳求:
“侯爷!再耽误怕误吉时!小人……小人不过一死,不足挂齿!但若是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