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楼顶层,药草香气取代了往日的靡靡熏香。
雅间内,沈之舟正垂眸,用一根细小的象牙簪沾着调好的墨汁,在一张裁剪精致的宣纸上专心写着。
她落笔沉稳,落下的字迹却像几只蚂蚁。
纸上所列,皆是针对滋养驻颜、延缓衰老的珍稀药材与精细配比,正是给香暗荼量身定制的美容方子。
香暗荼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捻着一串冰凉的玛瑙珠串,脸色却阴晴不定,显然还在为之前招揽藏海碰壁而郁结难解。
“啪嗒!”
一声轻响,是玛瑙串珠被烦躁地按在了小几上。
“啧!”
香暗荼终于忍不住,对着安静书写的沈之舟抱怨道:“你说这藏海,不过是仗着几分姿色和点心机在侯府暂露头角罢了!我香暗荼掌着京中消息最灵通的枕楼,送他的东西都能堆起一座小山!”
“他倒好,假惺惺地全换成米粥倒给别人,在侯府门前风光做戏!转头在我这儿,金银财宝、自由前程送到他眼前,他眼皮子都不撩一下,口口声声‘士为知己者死’!呸!不过攀上庄芦隐那棵大树,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
她越说越气,胸口起伏:“不识抬举的东西!早晚有他后悔的时候!”
沈之舟手腕微顿,一滴黑墨在“雪莲”二字的最后一笔旁晕开极小的墨迹。
她眼睫未抬,声音平静无波:“许是各有所求。侯府于他,或有所图。”
这话说得很轻,却在香暗荼的怨气之外,点破了另一个冷酷的现实——藏海的目标,从来不是什么高官厚禄。
香暗荼一愣,随即怒意更盛:“图什么?图庄芦隐那点信任?图他庄家那两个废物?”
她猛地坐起身,丰满的胸脯剧烈起伏了一下,眼中精光一闪,带着一种近乎恶意的报复性和煽动性,直勾勾地盯着沈之舟:
“对了!你怎么不动手?好歹是侯府堂堂的琼华郡主!”
“藏海就住你眼皮子底下,这才是近水楼台!以你的手段,对付那么个小嫩葱,还不是手到擒来?你去把他‘拿’下!让他死心塌地为平津侯府——不!为你所用!”
“拿下”二字被她咬得又重又暧昧,带着枕楼特有的、直白露骨的蛊惑意味。
“咣当!”
白玉狼毫毫无征兆地从沈之舟指间滑落,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之舟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闪电击中!
清冷的玉容瞬间僵住!
那夜浴房里水花四溅、身体紧贴带来的滚烫触感,男子氤氲在水汽中蛊惑而调笑的眼神,还有自己心跳如雷、面红耳赤的狼狈……
所有被强行压制的、羞窘无比的记忆,在“拿下”这个无比直白又充满情欲意味的字眼下,如同被点燃的干柴,轰然烧遍了沈之舟的四肢百骸。
脸颊腾地一下如同火烧云,瞬间红透了!那红晕从耳根一路蔓延至脖颈,连指尖都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下意识地猛地抬眼看向香暗荼,平日里总是平静无波、深不见底的凤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照出前所未有的惊惶和狼狈。
她甚至因为起身过猛,带倒了面前那张刚写完一半的珍贵药方。
“谁……谁要拿、拿下他了!”
沈之舟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喊出来的。
那清冷的声线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剧烈起伏和破音般的羞恼。完全没有了平日的沉稳淡定,倒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这前所未有的剧烈反应,让怒火冲天的香暗荼瞬间呆住。
她死死盯着沈之舟那张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脸,还有那几乎是失态的模样,眼睛猛地一亮!
精明如香暗荼,瞬间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那怒火怨毒眨眼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浓郁的、发现了惊天大八卦的促狭和兴奋!
“哦~?”
香暗荼拖长了调子,脸上浮现出狐狸般狡黠又心知肚明的笑容,目光在沈之舟羞红的脸颊和局促不安的身体上肆意逡巡。
“我说琼华郡主……你这反应……”
她啧啧几声,眼神暧昧得能拉丝。
“是不是……”她故意停顿一下,才压低了声音,带着浓厚的暗示:“……已经拿下了点什么?”
“还是说……他把你拿下了?嗯?”
“闭嘴!”
沈之舟只觉得全身的血都涌到了脸上!
香暗荼那露骨的审视和促狭的话语,简直比刀子还刮人。
她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气氛,连掉落的东西都顾不上了。
她猛地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
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被自己绊倒。
水绿色的衣袂在身后甩出一道狼狈的弧线,身影瞬间消失在雅间门外,连句告辞都没留下。
“噗嗤!”
香暗荼看着那几乎是“飞”出去的背影,再也忍不住,爆发出得意的、带着浓浓戏谑的笑声。
她重新舒服地躺回软榻上,心情无比舒畅,方才的郁结一扫而空。
她把玩着玛瑙珠串,眼中精光闪烁:“原来是这么回事……有意思……真有意思!琼华郡主……啧啧,眼光倒是不错……”
沈之舟几乎是冲出了枕楼的大门,夜晚微凉的冷风打在脸上,才让她滚烫的皮肤和沸腾的心绪稍稍冷却。
但那种强烈的、几乎要灼伤她的羞恼和窘迫感,依旧如同跗骨之蛆。
她强迫自己放慢脚步,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将那个男人惑乱人心的身影和香暗荼暧昧的调侃全部驱散。
这里是府邸集中的城西区域,街道相对清净。
她低着头,只想尽快回到属于自己那方可以让她冷静下来的小院。
就在她转过一条临近侯府后巷的街角时——
一声极轻微的、带着风的、棍棒挥动的破空声,极其突兀地钻进她敏锐的耳膜!
沈之舟脚步猛然顿住!霍然抬头!
只见不远处,在侯府后门那盏昏黄气死风灯笼罩的边缘光影里,一道她无比熟悉、身着竹青色锦衫的颀长身影,正被两个提前埋伏在墙根阴影中的黑衣汉子猛地扑了出来!
藏海似乎刚从侯府后门出来不久,正准备拐向另一条街。
他反应极快,察觉有异时身体已下意识地侧转,避开了从正面直劈向面门的一根短棍。
但黑暗中,一根更为阴险的、包了布头的闷棍,正从侧面死角精准狠辣地扫向他的后颈。
时机、角度、速度,都拿捏得妙到毫巅。
“唔!”
藏海身体猛然一震,动作出现了致命的僵直。
他似乎想竭力保持清醒,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和不甘的厉色,但那沉重的力道已经狠狠砸实。
他最后的目光似乎正好捕捉到街角另一头抬头的沈之舟——
他的眼神极其复杂,惊诧、示警、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随即,那双漂亮的瑞凤眼,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地向地面栽倒。
两个黑衣汉子动作极其麻利!立刻有人掏出早已准备好的、散发着怪味的麻布捂住藏海的口鼻。
另一人迅速撑开一个巨大的、脏污的麻袋,两人合力将软倒的藏海如同塞货物般粗暴地塞了进去。
扎紧袋口。
麻袋被其中一人扛在肩上,随后迅速没入旁边一条漆黑的小巷深处。
那道水绿色的身影,没有半分犹豫,如同毫无重量的影子,瞬间掠向那条吞噬了麻袋的小巷深处。
清冷的眼眸中,唯有寒冰般的杀意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