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津侯府西侧偏院,早已不复当初的偏僻冷清。
如今藏海所居的小院,俨然成了府内仅次于侯爷书房的重地。
日头初升,小院门前便已隐约可见人影往来——有匆匆来禀报事务的下级管事,也有目光闪烁、欲言又止寻求指点的门客。
藏海坐在窗明几净的书房内,他今日穿着一件竹青色的锦缎长衫,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如玉。
他正凝神批阅着几份各处送来的文书,姿态从容,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那张令人惊艳的脸庞上,少了初见时的脆弱易碎,多了几分沉稳内敛的光华。
管家躬身呈上一份礼单:“大人,这是今早门房收到的,有好几份礼,都没留名帖,只有礼品。”
藏海放下笔,接过礼单扫了一眼。珍珠翡翠、名家字画、整块未经雕琢的羊脂美玉……无一不是价值连城的珍品,堆在角落里熠熠生辉。
“呵……”藏海唇角微弯,露出一抹了然又略带讽意的笑容。
这些人,是看他日渐受宠,想提前巴结,又怕站错了队落人口实,只肯做无本的投资。
管家察言观色,小心问道:“大人,这些礼……退回去也找不到正主,留着又是烫手的山芋,不如……先收入库房?”
藏海指尖轻轻敲了敲礼单,抬眼看向窗外侯府气派的朱红大门方向,眸中掠过一丝精光:“收?那岂不是辜负了大家好意?”
他声音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把它们都换成银子。换成……能填饱肚子的粮食和炭火。”
管家一愣:“大人是说……?”
藏海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修竹,“在侯府大门前,开棚施粥!布衣可领,饥者可得,风雪有粥暖,寒夜有炭温。对外,就说……是感念皇恩浩荡,侯爷仁慈,藏海以微末之身,略尽绵薄。”
管家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明白了其中深意。
这不仅完美处理了这些“无主”的烫手礼,更是一石数鸟。
既全了侯爷爱民的名声,又将他藏海知恩图报、心系黎庶的姿态推到台前。
他立刻心悦诚服地躬身:“大人高义!小人立刻去办!”
三日后的清晨,平津侯府大门两侧新搭起了宽阔的粥棚。巨大的铁锅里翻滚着浓稠香甜的白米粥,热气腾腾。
数名身着侯府统一服饰的仆役秩序井然地维持着秩序,管家亲自在棚下坐镇。
“侯爷仁德!侯爷慈悲!施粥散炭,济世安民!” 有仆役朗声吆喝着。
消息早已传开,侯府门前的街道上挤满了衣衫褴褛的百姓,男女老少皆有,脸上都带着期盼与感激。
排起的长龙蜿蜒了半条街。当热乎乎的粥碗捧在冰冷的手中,当温暖的炭块揣进怀里,无数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感恩戴德的谢声此起彼伏。
“多谢侯爷!多谢侯爷!”
“好人呐!真是活菩萨!”
藏海也与伙计们一起施粥。
庄芦隐刚出大门就看到此景象,看着百姓们发自内心的感激,看着“平津侯府”的名声在严寒中如同炭火般迅速升温蔓延开来。他的眼底深处,那份对藏海的赞许和倚重,已经不再有任何掩饰。
“你倒是会做人。”庄芦隐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这几日送到你那里的礼,价值怕是不下万金了吧?就这么……散尽了?”
藏海微微侧身,对着庄芦隐恭敬地一揖,笑容真诚而谦卑:“侯爷言重了。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能借花献佛,既结了善缘,又能为您、为侯府博得清名,更能为京都的穷苦百姓添一碗热粥、加一把暖炭,何乐而不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敬仰,“况且……没有侯爷的信重和庇护,藏海连存身之处都没有,些许金银,岂能报得洪恩万一?”
庄芦隐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中的满意几乎要溢出来。良久,他才沉声道:“嗯。做得好。”
这三个字,比万两黄金更有分量。
藏海在侯府作为第一幕僚的地位,经此一事,愈发稳固。
同一时间,京城东南一处贫民聚居的陋巷深处。
相比于侯府门前施粥的热闹,这里的项目更加细致低调,却也更为深入骨髓。
几处破旧却干净整洁的小院内,悬挂着简单的木牌——“沈香”坊。
沈之舟并未盛装,只穿着一身质地朴素的淡青色劲装,秀发简单束起。
她带着几名同样精干利落的管事和大夫,亲自在挨家挨户拜访。
不同于施粥的一时急暖,“沈香”金针对的是那些家中遇到特殊困难、无法依靠自身度过难关的贫困之家。
身患重病却无钱医治的孤寡老人、突遭横祸失去生计顶梁柱的孤儿寡母、因天灾人祸导致孩子无法上学的家庭……
一名白发苍苍、气息奄奄的老妇人躺在漏风的屋子里,沈之舟亲自蹲在简陋的床榻前,为老妇人诊脉,转头对随行大夫低声嘱咐:“老人家是风寒入里拖成了肺痈,需要重用的药材温养,钱从‘沈香’金里支,务必看好。”
旁边一个瘦弱的孩子眼巴巴地看着书本上的字。
沈之舟摸了摸他的头,对负责“助学”的管事说:“这孩子有天分,送他去东城刘老秀才开的义塾,束脩衣食用度,沈香金按月给足。”
一位失去丈夫、独自拉扯几个孩子的妇人,沈之舟将一份轻便的浆洗缝补活计介绍给她:“这是我在城北认识的绸缎庄老板娘托付的活儿,工钱公道,时间也自由些。好好做,日子能缓过来。”
她的动作麻利精准,话语不多,却句句落到实处,每一分钱都用在刀刃上。
前头有浮华的名声宣传,后脚有日复一日、水滴石穿般的付出。
她清冷的眉眼在帮助这些真正走投无路之人时,会不自觉地带上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柔光。
消息在小范围内如春芽般悄然无声地传递开:
“听说了吗?城东南那一片,有个‘沈香坊’,专门帮那些活不下去的人!”
“对!好像主事的是一位姓沈的女菩萨!心善!办实事!”
“是位神仙般的小姐!可厉害了!说话算话!真帮人!”
沈之舟的美名,如同冬日里不熄的火种,在京都最底层、最不被看见的角落里,渐渐点燃,默默传递。
她的名字——“沈香金”背后的那位沈小姐,正在无声地织就另一张影响力巨大的网。
香暗荼本着想拉拢藏海的心思,将藏海约到了枕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