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掌自我”这四个字,像一把无形的钩子,勾住了阿史那延的神魂,日夜在他脑中回响。
王帐内,几位新晋的部落首领正唾沫横飞地争论着一片水草丰美的牧场归属。
这片牧场,原属于一位忠于女王的老贵族,如今成了众人眼中的肥肉。
“王上,这块地,理应划给我们哈丹部!我们部这次可是出了大力的!”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是魅娘的铁杆亲信,语气与其说是商议,不如说是通知。
以往,阿史那延早就点头哈腰地应了。
可今天,他却鬼使神差地想起了香暗荼那双清澈而悲悯的眼睛。
他握着王座扶手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汗水从额角滑落。
“不……不行。”他听见自己用一种干涩嘶哑的声音说。
整个王帐瞬间安静下来。
那壮汉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王上,您说什么?”
阿史那延感到一阵眩晕,魅娘那张妩媚又阴狠的脸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恐惧像潮水般涌来,几乎将他淹没。
但他还是咬着牙,重复了一遍:
“我说,不行!那片牧场,是王室的预留地,谁也不能动!”
他当众否决了魅娘亲信的提议。
这是第一次。
当晚,魅娘找到了他。
她没有发怒,甚至没有提高声音,只是像情人般为他斟满一杯酒,柔声道:
“王兄今日,似乎很有主见。”
阿史那延浑身一颤,酒杯都险些拿不稳。
魅娘的手指轻轻划过他的脸颊,指甲冰凉:
“是不是那位大雍来的郡主,跟你说了些什么有趣的故事?”她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别忘了,你的命,你的王位,都是谁给的。蛊虫能让你坐上来,也能让你……死得比一条狗还难看。”
阿史那延的脸瞬间煞白,刚刚燃起的一点火星,被这盆冰水浇得只剩一缕青烟。
他明白了,自己这点微不足道的反抗,在魅娘眼中,不过是拴在绳子上的狗,多吠了两声而已。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被归咎到了香暗荼身上。
第二天,香暗荼的膳食里,多了一味极难察觉的、来自南疆的慢性毒药。
送餐的侍女眼神里藏着一丝担忧,但什么也不敢说。
香暗荼只是用银针试了试,便将饭菜拨到一旁。
她自幼作为质子生活在大雍,对这些手段的敏感,早已深入骨髓。
慢性毒药,不会立刻致命,却会日复一日地侵蚀人的精神与体力。
好毒的手段。
她不但不惊,反而笑了。
从第二天起,香暗荼便“病”了。
她整日卧床,面色苍白,精神萎靡,一副水土不服、被风寒侵体的虚弱模样。
这副样子,让魅娘十分满意。
但她觉得还不够,为了彻底断绝阿史那延不该有的念想,她开始在王庭散布谣言。
“听说了吗?那个大雍郡主,名为通商,实为奸细!”
“我看她那病怏怏躲起来的样子,就是心虚!”
流言如野火,迅速烧遍了整个王宫。
那些原本就对大雍抱有敌意的旧贵族,更是对香暗荼避之不及。
这天夜里,趁着守卫换防的间隙,那名打水的侍女再次悄然入内。
香暗荼从枕下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连同一枚王室信物,一同交给了她。
“送到黑山部落,交给巴彦首领。”香暗荼的声音压得很低,“告诉他,信中所言,皆为实情。王上被妖术所控,身不由己。光复王室,时机未到,静待其变。”
她没有要求对方起兵,那只会是徒劳的牺牲。
她要的,是在这些忠诚的旧部心中,埋下一颗等待萌发的种子。
第二天,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臣,在朝议上突然跪倒,声泪俱下地向阿史那延哭诉,直指魅娘为妖女,祸乱朝纲,恳请王上清君侧。
阿史那延吓得脸色惨白,不知所措。
魅娘笑了,她走到那老臣面前,柔声问道:
“老大人,您说我是妖女,可有证据?”
“你……”
老臣刚说出一个字,便猛地扼住自己的喉咙,脸上露出极度痛苦的神色,仿佛有无数只虫子在他体内啃噬。
他浑身抽搐,口鼻中渗出黑血,在满朝文武惊恐的注视下,不到片刻便没了气息。
魅娘好整以暇地用手帕擦了擦指尖,环视四周,轻声道:
“还有谁觉得,我是妖女?”
金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阿史那延看着老臣扭曲的尸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刚刚燃起的、微弱的反抗火苗,被这盆混杂着恐惧的冰水,再次浇得只剩一缕青烟。
当晚,枕楼的情报,由那名侍女趁着送药的机会,藏在药碗的夹层里送了进来。
一份是圣湖禁区的简易布防图。
图上显示,隘口关卡之外,守备松懈,但进入禁区后,核心地带——那座废弃的封禅台,却被一支精锐卫队围得如铁桶一般。
另一份,则是一份名单。
上面罗列了二十几名被魅娘从中原带来的工匠。
情报在末尾特别注明:
这些人大多是普通的石匠木匠,被胁迫而来,真正掌握核心营造技术的只有三人。
这三人被严密看管,行踪诡秘。
但其中一个人的资料,让香暗荼多看了两眼。
高日月,男,五十五岁上下,身形肥胖,性格圆滑。
此人行事颇为古怪,时常有意无意地出现在枕楼探子的视线范围内,甚至几次“不慎”将一些废弃的草图遗落在路上。
枕楼的人判断,这份布防图,有七成的可能,就是由他故意泄露出来的。
香暗荼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高日月,会是姐姐安插的暗棋吗?
情报的最后,还有一个额外的消息:
魅娘似乎在担心夜长梦多,已经加快了圣湖禁地内神秘工程的进度,每日都有大量的物资被运往那个方向。
香暗荼心中有了计较。
必须尽快潜入禁区,找到这个高日月,弄清楚一切。
正在她思索之际,寝宫的门被推开,魅娘带着一脸“关切”的笑容,亲自端着一碗参汤走了进来。
“哎呀,我的好郡主,”她将参汤放到桌上,看着香暗荼“虚弱”的样子,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得意,“瞧瞧这小脸白的。看来,你这金枝玉叶的身子,果然是适应不了我们冬夏的风沙啊。”
她凑近香暗荼,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笑道:
“不过没关系,等圣湖的风水宝地修好了,我就送郡主去那里‘养病’,保证你长长久久地留下来。”
那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
香暗荼抬起头,挤出一个苍白的笑容,有气无力地道:
“那……就多谢魅娘姑娘费心了。”
魅娘看着她这副任人宰割的样子,满意地笑了,扭着腰肢,带着侍女扬长而去。
寝宫重归寂静。
夜,愈发深沉。
一阵极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脚步声,停在了她的寝宫门外。
那人没有敲门,也没有试图闯入,只是在门外静静地站着,呼吸急促而压抑,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野兽。
香暗荼屏住呼吸,她知道是谁。
良久,门外传来一个被压到极致的、带着无尽挣扎与恐惧的沙哑声音。
“霜心草……真的……存在吗?”
问完这句,那脚步声便仓皇地、跌跌撞撞地远去了,仿佛生怕被人发现。
香暗荼走到门边,手掌轻轻贴在冰冷的门板上。
阿史那延,这条被恐惧的锁链死死捆住的鱼,终究还是被她撒下的饵,勾起了最后一丝求生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