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灯火如豆。
  香暗荼将那枚狼皮护身符凑近烛火,小心翼翼地挑开缝线,从里面倒出一小块暗青色的、似玉非玉的碎片。
  碎片上,刻着一个极其复杂的符文,与癸玺竟有几分神似。
  姐姐果然是发现了什么。
  圣湖。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那个神秘的禁地。
  香暗荼将碎片重新包好,贴身藏起。
  既然是陷阱,那便更要闯上一闯。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翌日,香暗荼打着哈欠,一副宿醉未醒的慵懒模样,再次求见阿史那延。
  理由冠冕堂皇——“为评估两国通商路线,需实地勘察王都北部风土,以定关税。”
  阿史那延正在王帐内被几份部落的账目搞得焦头烂额,听闻香暗荼的请求,脸上的肥肉挤出一丝为难。
  “北边……北边风沙大,也没什么好看的,特使千金之躯,何必去受那个罪?”
  他眼神躲闪,不敢与香暗荼对视。
  “王上此言差矣。”香暗荼微微一笑,声音清脆悦耳,“正因风沙大,才要去看。商路是否平坦,沿途有无水源,关乎到日后商队的安危与成本。若我只是在王都里坐着喝茶,回去如何向我朝陛下交代?”
  她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将家国大事抬了出来,压得阿史那延哑口无言。
  就在他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回绝之时,一道娇媚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王兄真是的,郡主一片好意,怎能拂了人家?”
  魅娘款款而入,红裙如火。
  她走到阿史那延身边,状似亲昵地替他整理了一下歪掉的衣领,眼神却像钩子一样落在香暗荼身上。
  “郡主想去,我们陪着便是。正好,我也许久未去北边走走了,就当是替王兄,尽一尽这地主之谊。”
  她笑得花枝乱颤,一口将事情定了下来。
  阿史那延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对对对,有义妹陪着,我就放心了。”
  香暗荼看着这二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心中冷笑。
  这般急不可耐地应下,看来,前方的“惊喜”已经准备妥当了。
  ……
  车队辘辘,驶离了王都的喧嚣。
  越往北走,人烟越是稀少,景致也愈发荒凉。
  车厢内,魅娘与香暗荼相对而坐,看似闲谈,实则暗流涌动。
  “早就听闻大雍女子多才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魅娘拈起一颗晶莹的葡萄,递到唇边,意有所指,“不知郡主在大雍,都学了些什么本事?”
  香暗荼拈起一块奶豆腐,细细品尝,答得云淡风轻:
  “不过是些女红烹茶的寻常手艺,上不得台面。倒是冬夏国的女子,生于草原,长于马背,个个英姿飒爽,令人好生羡慕。”
  “哦?”魅娘眼波流转,“郡主过谦了。我听说,郡主当年在枕楼,可是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情报网遍布大江南北,那可不是寻常手艺能办到的。”
  “不过是些小聪明,借着先帝的荫庇罢了。”香暗荼放下奶豆腐,抬眸直视她,笑意清浅,“要说本事,还得是魅娘姑娘。我听说,南疆蛊术,神鬼莫测,能于无形中操控人心,篡改七情六欲。不知姑娘,对此道可有涉猎?”
  车厢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魅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化开,笑得更加魅惑:
  “郡主说笑了,我不过是一介弱女子,哪懂什么神鬼莫测的法术。”
  话虽如此,她那双眸子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与杀意。
  这一路,两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看似谁也没占到便宜。
  但香暗荼的目的已经达到。
  车队行至一处狭长的隘口,前方赫然出现了一道关卡。
  一队盔甲森然的士兵手持长矛,拦住了去路。
  一名将领大步上前,面容冷峻,对着车驾沉声道:
  “前方乃军事禁区,任何人不得靠近!”
  阿史那延连忙探出头,色厉内荏地喝道:
  “放肆!没看到本王在此吗?车上还有大雍特使!”
  那将领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没听见一般,只是目光直直地看着随后下车的魅娘。
  魅娘柳眉倒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薄怒:
  “巴图,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拦我的车驾?”
  名叫巴图的将领这才躬身行礼,语气却依旧强硬:
  “末将不敢。只是军令如山,为防大雍奸细破坏圣地,此地已由我部接管,任何人不得擅闯。王国的安危,高于一切!”
  一场精彩绝伦的双簧。
  魅娘“气得”脸色发白,转向香暗荼,一脸“歉意”:
  “郡主,你看这……这群粗人,只认军令不认人,我也是……唉!”
  她嘴上说着没办法,眼底却满是得意的炫耀。
  她就是要让香暗荼看清楚,在这冬夏国,谁才是真正说话算数的人。
  香暗荼并未动怒,甚至没有去看那将领一眼。
  她只是遥望着隘口后方那片雾气缭绕的群山,仿佛自言自语般,幽幽地叹了口气。
  “真是可惜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可惜什么?”阿史那延下意识地问。
  香暗荼转过头,目光落在阿史那延身上,带着一丝悲悯与惋惜:
  “我曾在一本大雍的古医书中看到,这极北苦寒之地的‘霜心草’,是世间罕有的奇药。取其草心,辅以晨露,能制成一味‘清心散’,专解各种邪祟入体、心神失常之症。”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清晰:
  “据说,服下此散,无论被何种外力所控,都能恢复清明,重掌自我。只可惜,此草难寻,此地难入,唉……”
  “心神失常”四个字,如同一根无形的针,狠狠刺中了阿史那延。
  他那肥胖的身躯猛地一僵,呼吸瞬间变得急促,眼中闪过一抹强烈的、几乎无法掩饰的渴望与挣扎。
  那是一种溺水之人,拼命想要抓住救命稻草的神情。
  这稍纵即逝的变化,被香暗荼尽收眼底。
  她心中有了底。
  阿史那延并非浑然不觉,他知道自己是傀儡,他甚至……在渴望解脱。
  “郡主还精通医理?真是见多识广。”魅娘冰冷的声音陡然响起,打断了这诡异的气氛。
  她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阿史那延与香暗荼之间,那张妩媚的脸上,笑容已经消失殆尽。
  “不过北地风寒,天色已晚,为免郡主受了风寒,我们还是早些回宫吧。”
  说罢,她不给香暗荼任何反驳的机会,直接对车夫下令:
  “回宫!”
  这次短暂的“游览”,就以这种强硬的方式,画上了句点。
  回到寝宫,大门外,卫兵的数量比昨日多了一倍。
  软禁,已成事实。
  香暗荼却毫不在意。
  她走到门边,扬声道:“来人,我旅途劳顿,想沐浴更衣。”
  片刻后,一名低眉顺眼的侍女提着水桶走了进来。
  香暗荼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她的腰间,那里系着一根毫不起眼的粗麻绳。
  人,是对的。
  在侍女为她准备浴桶时,香暗荼坐到梳妆台前,拿起一把牛角梳,慢条斯理地梳理着长发。
  “这王宫里的规矩,真是越来越大了。”她像是随口抱怨,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侍女听见,“连出城游览,都要看将领的脸色。那隘口守得跟铁桶似的,也不知里面藏了什么宝贝。”
  侍女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但并未答话。
  香暗荼继续对着铜镜中的自己说道:“还有那些跟着魅娘的中原人,一个个鬼鬼祟祟,看着就不像好人。真想知道他们都在捣鼓些什么。”
  说完这两句话,她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梳着头。
  热水备好,侍女躬身告退。
  自始至终,两人没有任何眼神交流,仿佛刚才那番话,真的只是香暗荼的随口抱怨。
  但香暗荼知道,她的指令已经送出。
  “隘口”、“铁桶”,指向的便是军事布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