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雷霆雨露,并未让北境的风雪有半分停歇。
藏海只是看了一眼那份由李崇年亲笔草拟、措辞恳切到近乎肉麻的安抚诏书,便随手将其丢进了火盆。
跳动的火焰迅速吞噬了宣纸,将那些歌功颂德的字句化为一缕青烟。
朝堂上的刀光剑影,于他而言,不过是为即将到来的真正风暴,争取到了一丝喘息的空隙。
营帐内,他将那些残破的兽皮碎片小心翼翼地拼接起来后,一幅诡异而完整的图卷呈现在眼前。
上面并非杂乱无章的鬼画符,而是一幅幅无比精密的人体经络图,只是图中的经络走向,与寻常医书所载大相径庭,更像是将某种昆虫的肢体结构,强行嫁接到了人的血脉之中。
图旁,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古老象形文字。
藏海尝试着用从父亲和星斗师父那里学来的古文字学识去破译,却发现举步维艰。
这些文字比他所知的任何一种都要古老,许多符号的含义晦涩难明,仿佛指向一套早已失传的、关于生命构造的知识体系。
他对着图卷枯坐了整整一天一夜,除了头疼欲裂,一无所获。
庄之行见他这副模样,凑过来看了一眼,只觉得那些扭曲的线条看得人眼晕。
“这玩意儿,怕不是人间的文字。要不……”他摸了摸下巴,想起了一个人,“把那个王疯子再请回来问问?兴许对付疯子的东西,就得让另一个疯子来解。”
“他不会说的。”
藏海摇了摇头。
“那就由不得他了。”
庄之行嘿嘿一笑,转身便出了营帐。
半个时辰后,王疯子被两个亲卫“请”了回来。
他看起来比上次清醒了不少,至少衣衫整洁,眼神也不再那么涣散。
可当他的目光触及到桌上那幅完整的兽皮图卷时,刚刚恢复的一点神智,瞬间被巨大的恐惧所击溃。
“不……不看不看!”他猛地捂住眼睛,身体筛糠般地抖了起来,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是咒!是食人的咒!看了会死的!会被鬼物缠上!”
庄之行正要发火,藏海却抬手制止了他。
他没有强迫王疯子,只是平静地从怀中取出了那枚“宇”字青铜牌。
他将一丝【癸玺】的能量,悄然注入其中。
“嗡——”
青铜牌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低鸣,表面那古朴的“宇”字,竟泛起一层淡淡的、不祥的幽光。
王疯子透过指缝,看到了那束光。
那光仿佛一根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浑身一激灵。
“宇文家的人,已经找上门了。”
藏海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王疯子的耳中,“他们现在用的东西,比这兽皮上记载的,要可怕得多。我们见到的那些怪物,只是失败品。若不想办法破解,用不了多久,我们所有人,都会变成他们的材料。”
“不……不可能……他们找不到我……”
王疯子抱着头,缩在角落里,像个受惊的孩子。
“你以为你躲得掉?”
藏海加重了语气,“这东西,就是从他们派来的灭口队伍身上找到的。他们连自己人都杀。你觉得,他们会放过一个知道他们秘密的‘外人’?”
死亡的威胁,与那枚青铜牌上散发出的、独属于宇文家的气息,像两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王疯子的喉咙。
他内心深处那道用疯癫构筑的堤坝,在这一刻,轰然崩溃。
“啊——!”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涕泪横流。
“我祖上……是墨家的一支,精通机关与营造之术……”
王疯子蜷缩在地上,声音嘶哑,断断续续地道出了一个被尘封了三百年的秘密,“三百年前,宇文家的先祖找到了我们,说要合作研究一种能让金石通灵、造福万民的奇术。我祖上信了……他们倾尽所学,帮宇文家完善了图纸……可后来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通灵之术,而是用活人的血肉和神魂,去喂养金石咒印的邪法!”
他的眼中,流露出刻骨的仇恨。
“我的先祖想要退出,销毁所有图纸,结果……结果被宇文家察觉,一夜之间,满门……满门两百余口,尽数被屠戮!只有少数几人,带着一部分残破的图卷,侥幸逃了出来……”
庄之行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他怎么也想不到,这疯疯癫癫的老头儿背后,竟还藏着这样一桩血海深仇。
“这些……这些不是字!”
王疯子颤抖着指向那幅图卷,“这是‘咒印’!
是墨家用来沟通天地能量的秘法,被他们……被他们用歪了!
不能用眼睛‘读’,要用‘心’去感应!”
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却还是用尽最后的理智,教给了藏海一种墨家独有的冥想方法。
那是一种极为奇特的法门,通过调整自身的呼吸与心跳,让精神达到一种与万物同频的空灵状态。
“以神为引,以气为触……”
藏海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在木板前盘膝坐下。
他闭上双眼,按照王疯子所说的方法,缓缓调整着自己的心神。
很快,他便进入了一种玄妙的境界。
他将自身那股与【癸玺】相连的能量,与墨家的冥想法门结合在一起。
当他再次将精神力探向那幅兽皮图卷时,奇迹发生了。
那些原本静止的、古老的象形文字,仿佛在一瞬间全部“活”了过来。
它们不再是符号,而是化作一道道磅礴的信息洪流,冲破了某种无形的壁障,疯狂地涌入藏海的脑海!
他“看”到了一间阴森的、位于地底深处的石室。
一个个被绑在石台上的活人,发出凄厉的惨嚎。
他们的血肉被剖开,那些闪烁着幽光的金属构件与咒印,被强行植入经络与骨骼之中。
他“看”到了宇文家的术士,如何从地脉深处,抽取出一股股狂暴、混乱、充满了毁灭气息的能量,再通过祭坛,将其野蛮地“嫁接”到那些实验体的身上。
成功者,获得了非人的力量,变成了悍不畏死的傀儡。
失败者,则被那股狂暴的能量撑爆,化作一滩滩血肉模糊的烂泥,或是变成鹰愁涧大营里那种失去理智、只知杀戮的怪物。
原来如此。
藏海终于明白了。
所谓的“蜕生”,其核心,就是一种粗暴的能量嫁接技术!
宇文家,是把人当成了可以随意改造、接驳能量的“容器”!
信息流仍在不断涌入,藏海强忍着那股仿佛要将自己神魂撕裂的冲击,疯狂地汲取着其中的关键信息。
终于,他找到了。
在无数次失败的实验记录中,有一个词被反复提及——“陨玉”。
文献中记载,这种天外而来的奇石,似乎蕴含着一种奇特的镇静与调和之力,能够极大地提高能量嫁接的成功率,是稳定“蜕生”过程的关键。
而更让藏海心神剧震的是,在图卷的最后一页,绘制着一个极其复杂,却明显缺失了一半的阵法图样。
在那残缺的阵法图旁边,用最古老的墨家文字,清晰地标注着两个字——
逆转。
藏海猛地睁开双眼,一口鲜血喷出,但他眼中非但没有痛苦,反而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炽热夺目的光芒。
一个无比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腾而起。
这个“逆转”阵法,如果能将其补全,或许……不仅仅是破解“蜕生之术”那么简单。
它甚至能够……反向抽取“蜕生者”体内的能量,将其化为己用!
这不再是简单的防御与反击。
这是釜底抽薪!是足以将整个战局彻底颠覆的、真正的杀手锏!
“庄之行!”
藏海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庄之行被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啊?”
“立刻派人,动用所有的情报渠道,给我查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陨玉。”藏海一字一顿,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于狂热的光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