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奴王快死了。
他拖着沉重、布满鳞甲和骨刺的庞大身躯,最后一次,也是第一次,真正踏入了那座位于王宫正下方、倾举国之力修建的庞大陵墓——他的长眠之所。
幽暗的地宫甬道深不见底,仿佛直通黄泉。
墙壁上镶嵌的夜明珠发出惨淡的光,照亮他庞大而狰狞的阴影,在冰冷的石壁上扭曲晃动。
在最核心的墓室,一口巨大无比的青铜棺椁静静躺在中央。棺椁四周,矗立着十二尊巨大的青铜人俑,面目模糊,身披甲胄,双手拄着巨剑,沉默地拱卫着中央。
万奴王伸出覆盖着鳞片、指节粗大变形的巨爪,抚摸着冰冷光滑的棺椁表面。
他口中发出一连串意义不明的、低沉沙哑的喉音,仿佛在吟诵某种古老而邪恶的咒语。
片刻之后,墓室中央的地面无声地沉降下去,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方形孔洞。一股比地宫本身更加阴冷、更加纯粹、仿佛能冻结灵魂本源的气息从孔洞中弥漫出来。
绿色幽光自洞底浮起,映亮了万奴王那双赤红的兽瞳。
他伸出巨爪,缓缓探入那深洞之中。
当他收回手时,那枚曾带来无上力量与无边痛苦的鬼玺,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散发着吞噬一切的幽暗光泽。
他凝视着鬼玺,兽瞳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刻骨的恨意,无尽的悔恨,以及对这毁灭之源的深深恐惧。
最终,所有的情绪化为一片死寂的决绝。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如同巨石滚落深渊。
他用一根锋利如刀的爪尖,在青铜棺椁的内壁上,一笔一划,艰难地刻下最后的遗言。
每一笔都深入铁壁,带着刺耳的刮擦声,伴随着黑紫色的、粘稠如油污的血液从他爪尖的鳞片缝隙中渗出,滴落在棺底,发出“滋啦”的轻响。
“鬼玺非神器,乃人心之毒。”
刻完最后一笔,那庞大的、半人半兽的身躯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
他不再犹豫,将手中的鬼玺,那带来力量也带来诅咒的根源,轻轻放入棺椁内一个预先凿刻好的、与鬼玺形状完全吻合的凹槽之中。
绿色幽光瞬间被禁锢在凹槽内,只余下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他艰难地挪动身躯,躺进了巨大的青铜棺椁。
沉重的棺盖在他最后一丝意念的驱动下,伴随着巨大的轰鸣,缓缓合拢,隔绝了最后的光线,也隔绝了那个属于万奴王的、充满了血与火、荣耀与诅咒的世界。
地宫彻底陷入了永恒的黑暗与死寂。
千年光阴,无声碾过。
冬夏国的王旗几经变换,王座之上流淌着不同的血脉,唯有那座深埋于王宫之下的地宫,以及地宫中沉睡的半人半兽之王和他陪葬的禁忌邪物,始终如同一个巨大而沉默的疮疤,深深烙印在王室最隐秘的记忆里,成为口口相传、却又讳莫如深的终极禁忌。
“鬼玺非神器,乃人心之毒。”万奴王泣血的遗训,如同最坚固的枷锁,牢牢束缚着后世每一位冬夏君王膨胀的野心。
史书关于那段血腥崛起和恐怖异变的记载,被历代史官奉命一次次删减、涂抹、篡改,直至彻底化为几页语焉不详、充满神话色彩的残章。
最后一代知晓相对完整秘辛的史官,在完成最后一次修订后,面对即将被焚毁的原始卷宗,老泪纵横。
他颤抖着,以指蘸墨,并非普通的墨,而是掺入了自身心头血的朱砂。
在即将投入火盆的最后几页残破皮卷的空白处,他写下了一段字迹潦草、力透纸背、饱含血泪的警告:
“丹岁泣血,万奴化魔。鬼玺现世,阴兵再起。非族之福,乃国灭之始!后人切记!切记!勿启地宫!勿触邪物!切记!!”
字迹未干,墨迹淋漓,如同泣血。
老人长叹一声,将皮卷连同那沉重的历史真相,一同投入了熊熊燃烧的金盆。火焰猛地窜起,贪婪地吞噬着承载着恐怖过往的载体,发出噼啪的声响。
跳动的火光映照着老人苍白绝望的脸,也映照着殿外深沉的夜色。
就在那承载着千年禁忌的皮卷在火焰中蜷曲、焦黑、化为飞灰的同一刻——千里之外,丹岁山脉深处,那片被世人遗忘的、万古死寂的冰封峡谷——“寒渊”的上空,铅灰色的厚重云层毫无征兆地剧烈翻滚起来!
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搅动!
紧接着,大地深处传来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脏停跳的轰鸣!
整个丹岁山脉都在剧烈颤抖!
“轰隆隆——!!!”
一场史无前例、规模骇人的超级雪崩,如同沉睡的巨兽被彻底激怒,从丹岁山脉最陡峭、最核心的峰巅轰然爆发!
千万吨积雪混合着坚冰、碎石,形成毁灭一切的白色狂潮,以排山倒海之势倾泻而下!其威势之恐怖,仿佛要将整座山脉彻底抹平!
雪崩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
当那毁天灭地的轰鸣终于停歇,弥漫天地的雪尘渐渐沉降。
侥幸存活下来的冬夏边民和巡逻的士兵,带着劫后余生的恐惧,战战兢兢地望向雪崩的核心区域——那片传说中深埋着鬼玺的“寒渊”。
消息如同瘟疫,裹挟着深入骨髓的恐惧,瞬间传遍了冬夏国都。
古老的王宫深处,当代冬夏王猛地从御座上站起,手中象征着无上权力的玉如意“啪”地一声摔落在地,碎裂成无数片。
他脸色煞白,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目光死死盯着北方丹岁山的方向,仿佛看到了末日降临。
他口中反复地、无意识地喃喃着那句在王室血脉中秘密传承了千年、早已被尘封的泣血遗训:
“鬼玺非神器,乃人心之毒……人心之毒……”
冰冷的风,穿过深宫厚重的帷幕,呜咽着,如同千年前那个冰封峡谷中,亡魂的恸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