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顺六年,丹岁山。
朔风如刀,刮过裸露的嶙峋山岩,卷起细碎雪沫,抽打在钦天监监正蒯铎脸上。
他裹紧厚重的玄色官袍,袍角被风拉扯得猎猎作响,几乎站立不稳。
脚下,是被数万工匠生生剥开山皮后露出的巨大创口,深不见底,像大地裂开一张沉默而贪婪的嘴。
“监正大人!”副手李征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破碎,他踉跄着爬上这处陡峭的岩台,脸色比地上的冻土还要青白几分,“又…又塌了!西侧偏殿的甬道,刚挖到九丈深,顶上的冻土层毫无征兆就垮了!压住了十几个弟兄!救…救出来的五个,全折了腿脚骨头,怕是废了!”
蒯铎没有回头,目光死死钉在脚下那片不断向黑暗深处延伸的庞大坑穴。
三年前,他奉大雍皇帝密旨,以督造“封禅台”为名,带领数千工匠开进这冬夏国境内的丹岁绝域。
封禅台?
一个掩人耳目的幌子罢了。
大雍皇帝真正要的,是深埋在这座雪山腹地、传说中能号令幽冥的“鬼玺”。
三年光阴,三千条精壮的汉子,将血汗、气力乃至生命,都填进了这座山。
所谓封禅台的地基,早已远远超出规制所需,向下、再向下,疯狂地挖掘。
坚逾精钢的冻土、深埋的冰川遗石、还有那些层层叠叠、不知属于哪个古老年代的惨白人骨……它们像是这座山无声的诅咒,嘲笑着凡人的贪婪。
鬼玺的踪影,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惊起。
“李征。”蒯铎的声音低沉,被风吹散,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过了四周的喧嚣,“这山…在吃人。”
李征一愣,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惧色:“大人,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工部拨来的钱粮本就捉襟见肘,户部赵秉文那老儿又卡得死紧,入冬后更是苛刻!弟兄们每日就靠那点稀粥薄饼顶着,冻伤饿毙的越来越多!昨日又有三个冻僵了抬出去的…这鬼地方,再挖下去,怕是人死光了也…”
“我知道了。”蒯铎打断他,语气悲痛,却又无可奈何。
他缓缓转过身,深邃的眼窝里映着丹岁山亘古不化的冰雪,也映着下方如同蝼蚁般在冻土与岩石间挣扎蠕动的渺小人影。“陛下的旨意,是封禅台必须建成,必须赶在‘荧惑守心’的天象之前。至于钱粮…本官自会再上书陈情。你先去账房支一些银两出来应应急,就从我的俸禄里面扣。”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李征冻得发紫的脸颊,“那些伤员一定要安抚好。告诉弟兄们,再坚持些时日。陛下天恩,必有厚赏。”
李征嘴唇嗫嚅了一下,看着蒯铎那张在寒风中如同岩石般冷硬的脸,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所有的担忧和怨愤都化作了一声无奈的低语:“是,卑职…明白了。”他紧了紧身上单薄的棉袄,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再次没入下方那片弥漫着绝望气息的喧嚣烟尘之中。
蒯铎独自立在岩台边缘,风雪灌满了他的官袍。
他仰起头,灰白的天幕沉沉压下,几颗黯淡的星辰在暮色初临的空中若隐若现。
他伸出手,干瘦的手指在冰冷的空气中缓慢地划动,计算着星轨的偏移。
荧惑守心…那预示着动荡与兵灾的凶煞天象,正一日日迫近。
时间,真的不多了。
又是数月,丹岁山的冻土依旧坚硬如铁,鬼玺的踪迹依然缥缈难寻。
死亡的阴影却如同附骨之疽,愈发浓重地笼罩在巨大的坑穴之上。
丹岁山巨大的坑穴深处,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混杂着浓烈的土腥、朽木腐烂的气息,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地底极深处的阴冷湿气,沉沉地压在每一个人的肺叶上。
长明灯槽里,劣质灯油燃烧散发出的黑烟,被浑浊的气流卷动着,在幽深的甬道和空旷的地厅里拉出扭曲、鬼魅般的影子,缠绕在那些佝偻着背脊、机械般挥舞着工具的工匠身上。
咳嗽声此起彼伏,沉闷得像是从朽坏的胸腔里硬挤出来。
每一次镐头、铁钎撞击在冻土或岩石上,迸溅出的火星都显得异常惨白,短暂地照亮一张张麻木、灰败、被汗水和泥灰糊住的脸。
蒯铎沿着一条新开凿的倾斜甬道向下。
这条道开得异常艰难,仿佛在啃噬一块巨大的、冻结了千万年的顽铁。
他伸出手,指尖拂过一侧坑洼不平、渗着细小水珠的冰冷岩壁。
触感坚硬、粗糙,带着地心深处特有的寒意。
然而,就在这冰冷的触感之下,蒯铎敏锐的指尖,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又迥异寻常的脉动。
并非水流,更像是…某种沉睡的、沉重如山的呼吸。
这微不可察的悸动,让蒯铎的心骤然一沉。
他停下脚步,凝神细听。
除了镐凿声、喘息声、远处监工粗哑的呵斥声,四周并无异响。
但那指尖下的“脉动”,却如同隐形的藤蔓,悄然缠绕上他的神经。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如鹰隼,穿透昏暗的光线,扫视着这条深入山腹的甬道。石壁的纹理在灯影下显得格外诡谲,某些凸起的岩石轮廓,竟隐隐透出几分非自然的、狰狞的意味,仿佛沉睡的凶兽暴露在外的獠牙。
不安的预感,像冰冷的毒蛇,悄然缠绕住心脏。
他猛地转身,对着甬道上方入口处守着的两名亲随厉声喝道:“传令!这条新甬道,即刻停下!所有人撤出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