侥幸未被弩枪波及、离洞口稍远的十余名摸金校尉,被这突如其来的塌方震得东倒西歪,灰头土脸。
他们看着瞬间被巨石和泥土彻底掩埋的洞口,以及洞口处那几具被钉死、鲜血淋漓的同伴尸体,脸上瞬间褪尽了血色,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茫然。
完了!
下不去,也上不来!
王铁头他们……彻底被困死在那竖井之下的绝地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疑冢入口,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吞噬人命的绝杀陷阱!
赵秉文被赵忠死死护在身后,身上溅满了泥点和温热的血滴。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微微哆嗦着,死死盯着那堆将一切希望都埋葬的乱石泥土。
雨水顺着他冰冷的脸颊滑落,冲刷着溅上的血污,留下一道道淡红色的痕迹。
十年追寻,一朝踏入,竟是这般惨烈的死局!
庄芦隐要的“槐”……鬼玺的线索……还有那些费心培养的摸金校尉……全都葬送在这该死的墓中墓里了!
一股混杂着恐惧、挫败和滔天怒意的火焰,在他胸腔里疯狂燃烧。
“老爷……王头他们……”一个摸金校尉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赵秉文猛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混杂着血腥、硝烟和泥土腥气的冰冷空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比这冬雨更寒。
他猛地转身,油衣下摆甩出一串冰冷的水珠。
“此地已成死局!撤!立刻回城!”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用最快的马!”
他必须立刻赶回蒯宅!
庄芦隐……那边,绝不能有失!
他翻身上马,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
健马吃痛,长嘶一声,四蹄翻腾,溅起大片的泥水,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了这片血腥的死亡泥沼,朝着灯火依稀的帝京城方向狂奔而去。
身后,乱葬岗的雨幕中,只留下几具迅速冰冷的尸体和一个被乱石彻底封死的、如同地狱入口般的黑洞。
雨终于停了。
快马在帝京湿滑的街道上狂奔,铁蹄踏碎青石板上的积水,发出急促而沉闷的爆响。
赵秉文伏在马背上,油衣紧贴着他紧绷的身体,寒风刀子般刮在脸上,却吹不灭他心头那股越来越盛的焦灼和隐隐的不安。
尚书府高大的门楼在望,守门的家丁看到自家老爷如此狼狈急切地归来,惊愕之下连忙开门。
赵秉文马速不减,直接冲入前院,才猛地勒住缰绳。
健马人立而起,嘶鸣着停下。
“老爷!”老管家惊慌地迎上来。
“蒯宅那边如何?侯爷可有消息传来?”赵秉文几乎是滚鞍下马,顾不得一身泥水,劈头就问,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
老管家被他眼中的厉色慑得一抖,连忙道:“回老爷,侯爷那边……暂无消息传回。只是……”他脸上露出一丝犹豫和恐惧,“约莫半个时辰前,蒯宅方向……似乎隐约传来过几声……像是爆竹,又不太像的响动,很快又没了,当时雨大,听不真切……”
爆竹?响动?
赵秉文的心猛地一沉,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膨胀到极致,几乎让他窒息。
平津侯办事,向来雷厉风行,也向来……不留余地!
他一把推开管家,甚至来不及更换湿透的衣衫,对着身后仅存的几名惊魂未定的摸金校尉厉喝:“赵忠!跟我走!去蒯宅!快!”
他夺过一名家丁手中的灯笼,翻身上了另一匹备好的快马,再次冲入夜幕。赵忠几人不敢怠慢,连忙跟上。
几骑快马,如同几道撕裂雨夜的黑色闪电,朝着蒯铎宅邸所在的城西方向疾驰而去。
越靠近蒯宅所在的街巷,空气中的异样就越发明显。
先是一点猩红在深蓝天幕的底衬下,影影绰绰的跳跃。
跑近了,才发现火光比想象中猛烈,瞬间撕裂了夜空的墨色,将整片天空映照得如橙亮!
浓烟翻滚着,从那个方向持续飘来!
蒯宅那两扇不算气派的黑漆大门,此刻洞开着,像一张无声嘶吼的巨口,还在往外吐着浓烟。
门板上,几个清晰的、被火苗舔过有些模糊的乌黑孔洞,赫然在目!
那是弩箭留下的痕迹!
赵秉文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猛地勒住马,翻身而下,几步抢到门前。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久经官场、见惯风浪的赵秉文也瞬间僵在原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大火中,前院不大的天井边上,横七竖八地倒卧着十几具尸体。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混合着雨水的土腥味,以及烟火味,形成一种地狱特有的气息,弥漫在每一寸潮湿冰冷的空气中。
死寂!绝对的死寂!
只有火苗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单调而恐怖地重复着。
赵忠和几个摸金校尉也跟了上来,看到眼前的景象,饶是他们刀头舔血,此刻也脸色煞白,握着刀柄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搜!看看还有没有活口!”赵秉文的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砂纸摩擦。
他提着灯笼,踩着粘稠的血水,一步步向内院走去。
灯笼的光在晃动,将地上的尸体和墙壁上飞溅的血迹映照得更加狰狞可怖。
“老爷!整个宅子都搜过了……全死了……没一个活口……”赵忠从后面快步走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咳嗽声,极其突兀地穿透了雨声和死寂,从某个角落里飘了出来。
小孩?活口?!
赵秉文和赵忠同时一震,猛地循声望去。
那声音,似乎来自……前院,地底下?
赵秉文眼中寒光一闪,对着赵忠使了个眼色。
赵忠立刻会意,拔出腰间的短刀,屏住呼吸,如同最老练的猎豹,悄无声息地率先向那小院摸去。
赵秉文紧随其后,手中的灯笼被他刻意压低,光芒只照亮脚下尺许之地。
前院一个角落堆满了破烂的箩筐、朽木和湿漉漉的柴草,散发着霉味和雨水的腥气。
咳嗽声断断续续,极其微弱。
赵忠靠近那堆箩筐,仔细倾听片刻,猛地将其中一个半倾斜的破草席用力掀开!
“哗啦!”破草席挪开,露出了下面一个被巧妙隐藏的、仅容孩童钻入的狭窄洞口!
一股更加浓烈的霉味和血腥味混杂着涌出。洞口下方,似乎是连通着地窖或者……地道?
赵秉文走到洞口边缘,昏黄的灯光勉强照亮了洞口下方一小片区域。
那是一个狭窄的、人工开凿的土质甬道,斜斜地向下延伸,在光线所能及的最边缘,一个小小的身体蜷缩在甬道中,抖得像秋风中的最后一片叶子。
他紧闭着眼睛,因为浓烟的灌入而被呛得出声咳嗽。
这莫非是蒯铎的幼子?
他竟然躲过了这场灭门屠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