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牢最深处那间被重重玄甲亲卫把守的石室大门,在沉重的机括声中缓缓开启。
  浓烈的药味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稀释后的绿髓特有的、冰冷而微带腥甜的气息扑面而来。
  平津侯庄芦隐在瞿姣的陪同下,迈步而入。
  他依旧穿着深紫常服,面容沉静,但那鹰隼般的目光扫过石室中央时,却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与灼热。
  藏海沉默地跟在后面,他的脸色比上次更加苍白,眉头紧锁,眼神沉郁得如同化不开的墨,目光刻意避开了石室角落里那些残留的、未能完全洗刷干净的暗褐色污迹。
  石室中央,站着一个人。
  正是那个六号囚犯。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粗布囚衣,头发也简单梳理过,但脸上那种长期被囚禁的晦暗和惊惶依旧残留。
  看到侯爷进来,他身体明显一僵,眼中流露出本能的巨大恐惧,下意识地想跪下,却被旁边两名亲卫用眼神制止。
  瞿姣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带着一种压抑的亢奋:“侯爷,此人便是成功之体。饮下稀释绿液,已过两个时辰,神智清明,无任何狂躁迹象。”他指向囚犯的手臂,那里有一道已经变成淡粉色、几乎快要消失的疤痕,“此伤为利刃所创,深可见肉,当时无痛,现已愈合九成。”
  庄芦隐的目光落在囚犯脸上,那目光如同实质,带着沉重的威压:“你,感觉如何?”
  囚犯身体微微颤抖,声音也有些发颤,但口齿清晰:“回…回侯爷…小的…小的感觉…没什么特别。就是…就是刚才被划伤的地方,真的…真的一点都不疼……它…它自己就好了……”他语无伦次,眼中充满了茫然和后怕,但逻辑清楚,显然神智完全正常。
  庄芦隐眼中精光一闪。
  他没有再问,目光转向瞿姣,带着无声的询问。
  瞿姣立刻会意,朝旁边一名亲卫使了个眼色。
  那名亲卫毫不犹豫,再次拔出腰间匕首,一步上前,动作快如闪电,匕首带着寒光,狠狠刺向囚犯的大腿外侧!
  “噗嗤!”
  匕首深深没入!
  囚犯的身体猛地一抖,脸上瞬间血色褪尽,眼睛惊恐地瞪大!
  然而,预料中的凄厉惨叫并没有响起。他的喉咙里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如同被扼住脖子般的抽气声。
  他的表情是极致的恐惧,眼神死死盯着插在自己大腿上的匕首柄,身体因为突如其来的巨大惊吓而僵硬,但……没有痛苦!
  他的脸上只有恐惧和震惊,看不到一丝一毫因剧痛而产生的扭曲!
  “拔出来。”庄芦隐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
  亲卫猛地将匕首拔出!
  一股鲜血随着匕首的抽离飙射而出!
  囚犯的身体又是一阵剧烈的颤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眼睛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布满血丝,死死盯着自己大腿上那个正在汩汩冒血的窟窿。
  然而,他依旧没有发出痛呼!
  他的身体在抖,是因为恐惧,因为那把突然插进又拔出的凶器带来的巨大惊吓,但绝不是因为疼痛!
  他甚至下意识地低头去看那个血洞,脸上的表情是纯粹的、无法理解的惊骇。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出现了。
  那个拇指粗细、深可见骨的血窟窿,边缘的皮肉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极其细微却无比坚定的姿态蠕动着!
  鲜血涌出的速度在飞快地减缓,翻开的皮肉组织如同无数微小的触手,正努力地向中心收拢、弥合!
  不过短短十几个呼吸的时间,血流已经完全止住,那个可怖的血洞,竟然收缩成了一个暗红色的、正在快速平复的凹坑!
  庄芦隐的呼吸,在那一瞬间,似乎停滞了。
  他死死盯着囚犯大腿上那个迅速消失的伤口,如同看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奇迹。
  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里,平静的假象被彻底打破,一种近乎贪婪的、狂喜的光芒骤然爆发出来,如同压抑千年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喷发的出口!
  那光芒炽热、疯狂,瞬间驱散了他身上所有的沉稳,只剩下一种对绝对力量的赤裸裸的渴望!
  “好!好!好!”庄芦隐连道三声“好”,声音一声比一声高亢,一声比一声充满力量,震得石室嗡嗡作响。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死死钉在瞿姣身上!
  “侯爷!”藏海再也忍不住,一步上前,声音带着撕裂般的痛楚和最后的警告,“此物诡异!此力非人!强行催生,必有反噬!这囚犯此刻看似正常,焉知异变不会潜藏于内,日后爆发?此乃饮鸩止渴,取祸之道啊侯爷!”
  然而,庄芦隐此刻眼中哪里还有藏海?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近乎不死的“神兵”,以及缔造了这神兵的瞿姣!
  藏海的疾呼如同拂过巨石的微风,未能在他心中掀起丝毫涟漪。
  “藏先生累了。”庄芦隐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甚至没有看藏海一眼,“来人,送先生回去休息。”
  两名亲卫立刻上前,面无表情地挡在了藏海面前。
  藏海看着庄芦隐眼中那彻底燃烧起来的、对力量的疯狂渴望,看着瞿姣那冰冷而恭顺的姿态,看着石室中央那个依旧处于巨大恐惧中、茫然看着自己愈合伤口的士兵……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
  他知道,一切已无可挽回。
  他最后深深地、无比痛心地看了一眼庄芦隐和瞿姣,那眼神中充满了绝望的悲悯,仿佛在看两个正亲手将自己拖入深渊的疯子。
  他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再说出一个字,颓然转身,任由亲卫“护送”着,步履沉重地离开了这间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石室。那背影,孤独而绝望。
  石室的门在藏海身后沉重地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门内门外已经是两个世界。
  藏海此刻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只想赶快逃离这个地狱一般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