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得化不开的夜雾,沉甸甸地压在平津侯府深处那座孤悬的“砺锋院”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甜,混杂着铁锈和某种腐朽的草药味,吸一口,肺腑都像被冰冷的针扎过。
藏海裹紧身上厚重的深青色布袍,寒意却顽固地钻进骨头缝里。
他隐在砺锋院外墙一丛枯萎的刺藤阴影下,指尖深深抠进粗糙冰冷的石缝,几乎要磨出血来。
墙内,白日里那非人的、野兽濒死般的咆哮与骨骼碎裂的可怕声响,此刻仍在耳膜深处疯狂回响。
五十条人命。
整整一个总旗的健卒,庄芦隐引以为傲的亲兵种子。
昨日黄昏被瞿姣的亲信带入砺锋院时,他们步履整齐,年轻的面孔上带着对侯爷命令的茫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瞿姣,那个侯府亲卫头领,身量比寻常男子更高大,一身玄铁重甲,脸上覆着半张冰冷的铁面具,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一双毫无情绪的眼睛。
他站在院中高台,亲自监督,看着亲兵将一碗碗加入绿髓的水递给士兵们。
水碗中那绿色淡得几乎如同幻觉,只有对着黄昏的暮光仔细凝视,才能看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微弱的绿色光晕在水中极其缓慢地流转。
士兵们自然没看出什么异常,纷纷一口饮尽。
藏海当时就站在平津侯庄芦隐身侧不远。
他看到了绿髓灌下时士兵们平静的面容。
他想开口,想阻拦,喉头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
庄芦隐,这位权势煊赫的平津侯,那双深陷的眼窝里,跳动着两簇名为野心的、近乎狂热的火焰。
他微微抬手,止住了藏海几乎要冲口而出的谏言,声音低沉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藏海,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鬼玺神力,岂是凡俗能解?”
不拘小节?
藏海的心沉到了冰冷的深渊。
第二日,突生异变!
原本好好的士兵们,突然集体丧失了神智。
砺锋院中,惨嚎声连成一片,撕心裂肺。
士兵们倒在地上,四肢以不可能的角度抽搐、反折,皮肤下仿佛有无数活物在疯狂蠕动、冲撞,将血肉之躯撑起一个个骇人的鼓包。
有人开始用头疯狂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血和脑浆四溅。
更多的人则像发狂的野兽,扑向身边的同伴,用牙齿撕咬,用指甲抠挖,喉管被咬破的声音、骨骼碎裂的声音、濒死的呜咽……汇成地狱的乐章。
闻讯赶来的瞿姣依旧挺立在台上,铁面具下的目光冰冷地扫视着这片血肉屠场,如同在看一群实验失败的蝼蚁。
他挥了挥手,冷酷的命令穿透混乱:“砍头!废物留着何用!”
隐在砺锋院外墙的藏海猛地闭上了眼,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剧痛也无法驱散那浓重的血腥和绝望。
他听见沉重的刀锋破开空气,然后是沉闷的、令人牙酸的骨肉分离声此起彼伏。然而,更深的寒意紧接着攫住了他——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拖沓脚步声并未停止!那些失去了头颅的躯体,脖颈断口处蠕动着诡异的绿色肉芽,竟然摇摇晃晃地重新站了起来,无意识地、却又带着可怖的执拗,继续着撕咬和破坏的本能!
“刺心!刺穿心脏!”瞿姣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怒。
混乱持续了很久。
当砺锋院的大门在沉重的“吱嘎”声中再次紧闭,隔绝了那令人作呕的景象和气味时,藏海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强撑着没有倒下,目光掠过庄芦隐依旧深沉莫测的脸,最终定格在瞿姣那双铁面具后的眼睛上——冰冷,残酷,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
鬼玺在他手中,就是悬在整个平津、甚至整个天下头顶的利刃。
瞿姣不死,这柄利刃就永远不会停止屠戮。
更深露重,藏海悄无声息地潜回自己原先在侯府角落那间堆满药典古籍、散发着陈旧草药味的斗室。
他点亮一盏如豆的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角落里,一个用厚重毡毯裹着的人形微微动了一下,发出低微痛苦的呻吟。
藏海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掀开毡毯一角。
露出的是一张因极度恐惧和虚弱而扭曲的脸,眼睛浑浊,皮肤下残留着尚未完全褪去的、蛛网般的诡异青绿色纹路。
这是那个六号囚犯,瞿姣进行第六次试验时唯一没死的。
藏海在砺锋院那场地狱般的混乱尾声,趁着瞿姣指挥手下清理残局的空档,冒着极大的风险,用涂了强效麻药的吹箭放倒了两个守卫,才将这个尚未完全被绿髓吞噬、还有一丝微弱气息的人拖了出来,藏在一辆运送污物的板车底下偷运出来。
藏海取出一柄锋利的小银刀和一个粗糙的陶碗。他深吸一口气,割开了自己的指尖,几滴鲜红的血落入碗中。
但这远远不够。
他拿出一个密封的玉瓶,里面是粘稠的、色泽比寻常血液更暗沉几分的液体——那是香暗荼留给他的,她的血。
冬夏王族之血。
他小心翼翼地倒了一些在碗里,与自己指尖的血混合,又加入几味研磨好的解毒药粉,搅匀成一种散发着奇异微光的深紫色药浆。
“忍着点。”藏海低声道,捏开六号囚犯的嘴,将药浆灌了进去。
六号囚犯的身体猛地剧烈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皮肤下的青绿纹路如同活蛇般疯狂扭动、凸起,仿佛在与侵入体内的力量进行殊死搏斗。
他的眼珠向上翻起,只剩下骇人的眼白。
藏海死死按住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心提到了嗓子眼。
时间在死寂中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六号囚犯的抽搐渐渐平息,皮肤下那可怕的青绿色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浑浊的眼神里,一点点挣扎出属于人的、劫后余生的惊悸和茫然。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几口带着浓重腥气和诡异绿丝的污血,整个人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瘫软下去,只剩下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