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毛风卷着粗粝的雪粒子,抽打在脸上,细密的疼痛里带着北境特有的、深入骨髓的寒冷。
藏海勒紧缰绳,胯下的青骢马喷着浓重的白气,不安地刨着脚下冻得铁硬的冻土。
他侧过头,看向紧挨着自己那匹胭脂马上的身影。
香暗荼裹在一件火狐裘里,风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小半张脸,鼻尖冻得通红,长长的睫毛上凝着细碎的冰晶。
那冰晶随着每一次眨眼而颤动,像栖息在眼睫上的脆弱蝶翼。
她微微缩着肩,目光却异常坚定地穿透前方翻卷的雪雾,投向那片被铅灰色天穹沉沉压住的、轮廓起伏的巨大阴影——冬夏王城,明玉城。
那是她的故土,此刻却像一头蛰伏在风雪尽头、姿态不明的巨兽,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冷么?”藏海的声音低沉,被呼啸的北风扯得有些破碎。
香暗荼咳嗽了几声,摇摇头,裹紧了火狐裘的领口,指尖在厚实的皮毛下蜷了蜷,试图汲取一点暖意。
她的伤还没好全,比之前更畏冷。
她扬起脸,努力想对他绽开一个宽慰的笑,嘴角却只是轻微地牵动了一下,最终凝固成一个带着忧色的弧度。
“快到了。”她轻声说,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撕碎,“只是阿姐她……”
藏海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伸出手,隔着厚厚的手套,用力握了握她紧攥着缰绳的手。
那手冰凉,隔着皮料也能感受到那份僵硬。
他的目光沉沉地投向明玉城那高耸得仿佛要刺破天际的城墙。
城墙由巨大的石块垒砌而成,在常年风雪侵蚀下,表面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光滑如镜的质感,冰冷、坚硬、拒人千里之外。
那是现任冬夏女王明香银术的王座,是她用铁血与猜忌筑起的堡垒。
他们此去,无异于踏入虎穴龙潭。
沉重的城门在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缓缓开启,如同巨兽咧开了它幽深的口。
门洞深邃漫长,光线骤然黯淡,只有两旁石壁上镶嵌的、燃烧着幽蓝火焰的冰晶灯盏投下摇曳冰冷的光影,将人马的身影拉长又扭曲,投在冰冷的地砖上,显得渺小而诡谲。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古老石头、常年不化的冰雪以及某种冷冽香料的气息,沉重地压在胸口。
没有迎接的仪仗,没有故人重逢的呼唤。
只有两队身着玄色重甲、面覆狰狞鬼面的冬夏王宫近卫,如同冰冷的铁俑般分列在甬道两侧。
他们手中的长戟雪亮,尖端朝下,闪烁着森然寒光。
沉默,是唯一的语言。
铁甲摩擦的细微声响在空旷的甬道里被放大,每一步马蹄踏在光洁如镜的冰石地砖上的回音,都清晰得令人心头发紧。
这死寂的压迫感,比外面呼啸的风雪更加凛冽。
引路的近卫统领一言不发,只以手中长戟的指向示意。
穿过幽深冰冷的宫门甬道,绕过几重守卫森严的回廊,最终将他们引至一处开阔的殿堂——寒魄殿。
殿如其名,寒气似乎已浸透了每一寸空间。
殿顶极高,垂挂着无数冰棱凝成的巨大晶簇,折射着殿外透进来的惨淡天光,将整个空间映照得一片幽蓝,光线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殿内空旷,地面铺着打磨得光滑如镜的黑色寒石,光可鉴人,倒映着上方垂下的冰棱和两侧巨大的、描绘着冬夏先祖狩猎与战争场景的冰晶壁画,更显森严辽阔。
巨大的冰晶王座高踞于九级台阶之上,由整块幽蓝色的寒玉雕琢而成,座背上镶嵌着无数细碎的、仿佛凝固着星光的宝石。
此刻,那王座之上,端坐着冬夏国至高无上的主宰。
明香银术。
她并未着盛大的王袍,只一身玄色窄袖劲装,勾勒出修长挺拔的身姿,腰间束着嵌有暗红宝石的犀角带。
长发并未完全绾起,几缕乌黑的发丝随意垂落颊边,衬得她肌肤愈发欺霜赛雪,冷玉雕琢般的面庞上,一双凤眸微微上挑,眼尾拖曳出凌厉的弧度,眸色是极深的墨黑,此刻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踏入殿中的两人。
那眼神里没有丝毫久别重逢的暖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以及一丝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厌弃。
藏海与香暗荼在阶下站定。
殿内空旷,脚步声的回响格外清晰,最终归于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殿顶冰棱偶尔滴落的水珠,砸在光滑的黑石地面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如同敲在紧绷的心弦上。
良久,明香银术终于有了动作。
她并未起身,只是微微前倾了身体,手肘随意地撑在王座的寒玉扶手上,目光如同淬了冰的针,精准地刺向阶下的香暗荼,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呵,”一声短促的轻笑,在寂静的大殿里异常清晰,带着金属刮擦般的质感,“终于舍得回来了?我的好妹妹。”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寒意,敲打在空旷冰冷的殿堂四壁,激起无形的回响。
香暗荼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刺得肺腑生疼。
她上前一步,微微仰头,迎向王座之上那道冰冷的视线。
火狐裘的领口簇拥着她苍白的脸,试图在那片冰寒中守住一丝暖意。
“阿姐,”她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却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我回来了。”
明香银术没有回应她的呼唤,那声“阿姐”似乎只让她眼中的寒意更盛。
她缓缓抬起右手,动作优雅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旁边侍立的女官立刻躬身,将一只盛满暗红色酒液的夜光杯恭敬地递到她指尖。
女王的目光掠过香暗荼,最终落在藏海身上,那眼神如同在打量一件冰冷的器物。
她微微晃动着杯中如血般粘稠的酒液,看着它在幽蓝的光线下折射出诡异的光泽。
“母王……”明香银术的嗓音拖长了,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令人心头发冷的玩味,“她弥留之际,那双眼睛,死死盯着你的身影,嘴里念的,可都是你的名字呢。”她顿了顿,杯中的液体随着她手指的微动而轻轻晃动,“她到死都想着,要把这王座,把这冬夏国,传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