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玉肃提猛地转过身。
苍白的面容上，那双深潭般的眼眸终于掀起了波澜，那是冰层下汹涌的岩浆，是绝望尽头燃烧的火焰。
她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扫过每一个劝阻的人。
“魔鬼的契约？”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濒临崩溃边缘的尖锐和决绝，在这空旷冰冷的大殿中回荡，“看看外面！睁大眼睛看看！四十万大雍军的铁蹄就在城外！屠刀已经悬在了每一个冬夏子民的头顶！他们不需要魔鬼的契约！他们只需要一个结果——被碾碎，被屠戮，被从这片祖先的土地上彻底抹去！”
她猛地抬手，指向宫门之外，那硝烟弥漫、杀声震天的方向，纤细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泛白：“告诉我！除了魔鬼的力量，我们还有什么？还有什么可以阻挡赫连拓的铁蹄？是你们的眼泪？还是你们的膝盖？！”
她的声音如同受伤孤狼最后的嗥叫，充满了刻骨的仇恨与孤注一掷的疯狂：
“若魔鬼能予我复仇之刃，能护我子民一线生机……这契约，我签了！”
“若惊扰先祖的沉眠能换来一线生机，这罪孽，我担了！”
“若动用鬼玺必将万劫不复……这代价，我付了！”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与火的子弹，射入在场每个人的心脏。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女王激烈的话语余音在冰冷的空气中震颤。
所有劝阻的声音都被这决绝的疯狂彻底压灭。
大臣们僵在原地，脸上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茫然。
明玉肃提不再看他们一眼。
她猛地推开沉重的殿门，裹挟着殿外涌进的、夹杂着硝烟和血腥味的刺骨寒风，大步走了出去。
那单薄的身影，决然地消失在通往王宫深处、更幽暗寒冷的方向。
王座台阶下，那白发苍苍的老臣望着女王消失的方向，浑浊的眼中最后一丝光亮也熄灭了。
他瘫软在地，如同被抽去了脊骨，嘴唇哆嗦着，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发出绝望的呓语：
“完了……都完了……阴兵一出……噬主……噬主啊……”
原来，冬夏鬼玺的传说并非空穴来风，冬夏国的历史中，隐藏着一个关于鬼玺的恐怖传说。
冬夏人的祖先“莆鲜万奴族”曾遭灭族之灾，仅存的王，在丹岁山冰封峡谷中找到鬼玺，凭借其召唤阴兵复仇，建立了新王朝。
是的，他凭借鬼玺的力量成了王。
在堆积如山的尸骸与冻结的血泊之上，在灭族之地的灰烬里，万奴王建立了新的王朝——冬夏。
巍峨的王宫拔地而起，象征着无上权力的王座由最坚硬的玄铁铸造，镶嵌着稀世的宝石。
百官匍匐，万民称颂。
然而，当这位以复仇之火点燃国祚的万奴王，端坐于冰冷的王座之上时，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枚深藏于王宫地下秘库中的鬼玺，从未停止低语。
起初是细微的麻痒，仿佛有冰冷的虫蚁在皮肤下爬行。
他以为是征战留下的旧伤在作祟。
但很快，麻痒变成了深入骨髓的剧痛，尤其是在寂静的深夜，那痛楚如同活物，啃噬着他的骨骼，撕扯着他的血肉。
他召来御医，那些经验丰富的冬夏巫医，在仔细检查了王尊贵的手背后，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匍匐在地，浑身筛糠般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低头，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
他手背上原本光洁的皮肤，不知何时已悄然覆盖上了一层细密、冰冷、闪烁着金属幽光的鳞片！
那鳞片如同有生命般，随着他的呼吸微微翕张，边缘锋利得能割开丝帛。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比丹岁山的万年玄冰更冷。
他猛地挥退御医，将自己锁入最深沉的宫室。
恐惧如同毒藤缠绕心脏，但更深的，是那鬼玺无时无刻不在耳边响起的、充满了诱惑与毁灭的低语。
它许诺力量，许诺永恒，许诺让他成为真正俯瞰众生的神祇。
那低语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仅存的理智。
剧痛加剧了。某次朝会上，当一位大臣奏报边境叛乱时，万奴王胸中陡然腾起一股无法抑制的暴戾杀意。
他猛地一拍王座扶手，想要怒吼“杀无赦”！然而，冲口而出的，竟是一声震耳欲聋、充满了原始野性与毁灭欲望的咆哮！“吼——！！！”
咆哮声如同实质的冲击波，震得整个大殿嗡嗡作响。
华丽的琉璃灯盏应声碎裂，珠玉哗啦啦滚落一地。
匍匐在地的群臣惊恐地抬头，随即爆发出无法抑制的恐惧尖叫！
王座之上，他们的君王……正在异变！
帝王高大的身躯痛苦地佝偻下去，又在骨骼爆裂的恐怖声响中猛地拔高、膨胀！华丽的王袍被暴涨的肌肉和疯狂滋生的黑毛撑破、撕裂！细密的鳞片如同瘟疫，瞬间蔓延覆盖了他裸露出来的所有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芒。
他的头颅在变形，颧骨高高隆起，吻部向前突出，獠牙刺破嘴唇，带着血丝暴露在空气中。
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承载着族人与国家重担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两团混沌、狂暴、燃烧着非人邪火的赤红光球！
“……怪…怪物啊！”不知是谁发出了第一声崩溃的哭喊。
朝堂瞬间变成了地狱。
大臣们连滚爬爬，不顾一切地冲向殿门，互相践踏，丑态百出。
侍卫们握刀的手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牙齿咯咯作响，恐惧让他们失去了所有勇气。
异变的万奴王，喉中滚动着低沉的、仿佛来自九幽的兽吼，赤红的兽瞳扫过混乱的人群，最终定格在殿外那片象征着他亲手打下江山的万里晴空。那眼中，除了毁灭的火焰，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转瞬即逝、却痛彻心扉的悲凉与绝望。
他成了自己王国最深的梦魇。
他不再见人，将自己囚禁在黑暗的地宫深处，唯有最心腹的几名老臣，才被允许隔着厚重的帘幕，听取那夹杂着野兽般沉重喘息、断断续续的命令。
时间，对半人半兽的怪物失去了意义。
直到他清晰地感觉到，那维系着这具扭曲躯壳的最后一点生命之火，正在不可逆转地熄灭。
死亡的气息冰冷而熟悉，如同丹岁山的寒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