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芦隐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混合着恐惧、决绝以及对“天意”的狂热顺服的可怕光芒。
  他猛地抬起手,不再看杨真一眼,声音如同从九幽寒冰中淬炼出来,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来人!”
  身披重甲的侯府亲卫头领瞿姣应声上前,拉开了手中的大弓。
  “不——!!!”杨真发出一声撕心裂肺、不似人声的惨嚎,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难以置信和滔天的怨毒!
  他猛地挣扎起来,如同陷入绝境的困兽,试图扑向藏海,“是他!是他害我!侯爷!是他……”
  “拿下!”庄芦隐厉声断喝,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
  两名铁塔般的亲卫闪电般出手,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扣住杨真的双臂,将他拖入皇陵内。
  杨真目眦欲裂,身体被毫不留情地拖拽着,双脚在冰冷潮湿的石板上徒劳地蹬踹,留下几道绝望的痕迹。
  就在杨真被一支利箭穿透,软软倒下的瞬间——
  “咔哒……嘎吱吱……”
  一阵沉闷而艰涩的巨大机括运转声,如同沉睡的巨兽苏醒,竟真的从地宫深处隐隐传来!那声音穿透石壁,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感。
  断龙石动了。
  “动了!机括动了!”一直紧张盯着甬道深处的工部老吏猛地跳了起来,激动得声音发颤,“水……水好像在退!机括……机括能动了!”
  “轰——隆——!”
  一声远比之前更加雄浑、更加沉重的巨响,如同山岳移动!
  整个地宫剧烈一震!
  只见那扇巨大的、象征着永恒封闭的“万年吉地”断龙石,开始缓缓地、带着碾碎一切阻碍的磅礴气势,向下沉降!
  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将甬道口的光线迅速吞噬。
  “落下来了!断龙石落下来了!”
  庄芦隐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道白雾。他紧绷到极致的肩背,终于微微松弛下来。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跪倒一地、激动叩谢“天恩”的官员和太监,最终,落在了依旧挺直脊背、静静侍立在一旁的藏海身上。
  藏海微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跳跃的火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他眼中所有翻涌的情绪。
  那身半旧的青衫,在巨大的断龙石投下的、象征着彻底终结的阴影边缘,显得异常单薄,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磐石般的定力。
  庄芦隐看着他,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欣赏?庆幸?猜疑?亦或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一声意义不明的叹息,以及一句沉沉的、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的话:
  “藏海……你很好。”
  沉重的断龙石发出最后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鸣,彻底落下,严丝合缝,隔绝了阴阳,也封死了地宫深处那些殉葬的工匠和所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巨大的震动沿着冰冷的岩石传导开来,地面微颤。
  庄芦隐那句沉沉的“你很好”,余音仿佛还在地宫巨大的回音壁中低徊,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
  藏海保持着躬身揖礼的姿态,头颅低垂,无人能窥见他此刻的神情。
  只有他自己知道,当那声象征着杨真彻底终结的轰鸣炸响时,他笼在宽大袍袖中的手指,是如何痉挛般地、死死地掐入了掌心,用那尖锐的刺痛,来压制住胸膛里翻江倒海、几乎要破腔而出的狂啸!
  那并非恐惧,而是大仇得报第一步踏出时,那种混合着极致快意与更深沉恨意的激荡。
  他缓缓直起身,脸上已恢复成一潭深水般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新晋幕僚的恭顺与谦卑。
  他微微侧身,让开了主位,目光平静地投向甬道尽头那扇隔绝了生死的巨大石门,仿佛只是在观摩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宏伟工程。
  庄芦隐深深吸了一口皇陵外混合着石粉、蜡油和淡淡血腥味的冰冷空气,挺直腰背,重新披上平津侯的威严,对着犹自跪伏在地、惊魂未定的礼部官员和工部吏员沉声下令:“断龙石已落,太后梓宫永安!即刻封闭外层墓道,完成最后祭仪,不得有误!”
  “遵侯爷令!”众人如蒙大赦,慌忙起身,强打起精神,指挥力士、太监,在一片劫后余生的忙乱中,开始进行最后的收尾工作。
  那扇巨大的断龙石,成了所有人目光下意识回避的禁忌。
  仪式终于在一种压抑的肃穆中完成了。
  当沉重的、雕刻着繁复符咒的墓道石门在无数力士的号子声中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将整个幽深的地宫彻底封死时,所有参与下葬的人,无论是高官显贵还是低阶杂役,都不约而同地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阳光重新洒落在皇陵神道上,驱散了地底的阴寒,却驱不散弥漫在每个人心头那份沉甸甸的后怕和莫名的寒意。
  回京的车驾异常沉默。
  庄芦隐独自坐在宽大的马车里,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腕上的一串紫檀佛珠。
  杨真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藏海那平静得令人心悸的眼神,还有那算命瞎子如同诅咒般的谶语,在他脑中反复交织、冲撞。
  他猛地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目光锐利地投向外面骑着一匹温顺青骢马、跟在车队中段的藏海。
  藏海似乎有所感应,微微侧首,目光平静地迎上庄芦隐的视线。
  隔着一段距离和晃动的车帘,庄芦隐只看到那青年幕僚脸上,依旧是那副温良恭俭、无可挑剔的恭谨神色,甚至还对他极其轻微地颔首致意。
  庄芦隐心头莫名地一跳,猛地放下了车帘,隔绝了那道平静的目光。
  他靠回软垫上,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悄然升起。
  这藏海,究竟是助他渡劫的贵人,还是……引他入彀的灾星?
  他捻动佛珠的速度,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