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以一种摧毁一切的蛮横姿态,统治了中州。
天幕不再是天幕,而是一口巨大无比的墨缸,被人从九霄之上狠狠倾覆。
雨水不是滴落,是砸落,是倾倒,是亿万天河之水决堤溃坝,狂暴地冲刷着这片曾富庶安宁的土地。
铜钱大的雨点砸在屋瓦上,发出震耳欲聋、永无止歇的轰鸣,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白色噪音。
天地间只剩下一种颜色:浑浊的、汹涌的、不断上涨的昏黄。
街道已成湍急的河流,裹挟着断裂的树枝、破烂的家什、甚至偶尔可见的牲畜尸体,打着旋,咆哮着冲向更低洼处。
远处的城墙在雨幕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一条疲惫而绝望的巨兽,苦苦抵挡着四面八方涌来的黄汤。
京城,平津侯府书房内,烛火被门窗缝隙灌入的湿冷气流撕扯得摇曳不定,光线忽明忽暗,在侯爷庄芦隐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跳跃的阴影。
他身着玄色常服,并未佩甲,但宽阔的肩背依旧挺得笔直,如同他惯常握在手中的那柄长刀。
他面前摊开的,是一份墨迹犹新的密报,“储怀明已死。”
他浓黑的剑眉紧紧锁起,指节因用力攥着密报边缘而微微泛白。
藏海,那个总是带着洞悉一切却又深藏不露神情的年轻人,他的观星之术似乎从未出过差错。
他预言了这场淹没中州的暴雨,那么,这紧随其后的“将星陨落”呢?
它指向谁?
这风雨飘摇、暗流汹涌的朝堂之上,谁会是那一颗即将熄灭的将星?
庄芦隐的目光投向窗外,目光仿佛穿透厚重的雨帘和阴沉的天空,直抵那座位于侯府高点的听风阁。此刻,那高台上的人,又在观望怎样的天命轨迹?
藏海独立于栏杆边缘,青灰色的道袍下摆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仿佛随时会被扯碎卷走。
他仰着头,视线穿透那倾泻而下的水幕,死死锁住天穹深处那片混乱翻滚的墨色云层。
云层间隙,偶尔有电光如银蛇般骤然撕裂黑暗,瞬间照亮他脸上近乎凝固的专注,以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倒映着凡人无法理解的星辰轨迹。
“荧惑…守心…”他低语,声音被风雨撕扯得几不可闻,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般的寒意,“光黯摇动如残烛…凶煞之气缠绕不散,非天灾,乃…兵劫之血光。”他缓缓抬起右手,指节修长,指向北方中州大地的方向,指尖仿佛能感受到那遥远地方传来的、源自星辰的冰冷死意。“应在此劫…快了。”
一道前所未有的惨白闪电骤然劈开整个天幕,将藏海的身影瞬间定格,如同鬼魅。
紧接着,一声撼动整个皇城的巨雷在头顶轰然炸响!
脚下的高台似乎都在微微震颤。
藏海的身体猛地一晃,扶住冰冷的栏杆才稳住身形。
风灯剧烈地摇晃,光影在他脸上疯狂舞动,那双深潭般的眼眸深处,似乎也被这天地之威投入了一颗石子,激起一丝极细微、转瞬即逝的波澜。
他垂下眼帘,不再看天,转身走向高台内侧。
风雨依旧狂暴,但他周身的空气,却仿佛比这夜雨更加幽冷。
夜已极深,平津侯府内室,沉重的织锦帷幔隔绝了部分雨声,却隔不断那股渗入骨髓的阴冷湿气。
庄芦隐躺在宽大的紫檀木拔步床上,辗转反侧。
“将星陨落”四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反复灼烫着他的意识边缘。
疲惫最终拖拽着他沉入黑暗,但这黑暗并不安宁。
梦境,粘稠而冰冷,带着铁锈和血腥的气息,扑面而来。
不再是中州无边的水泽,而是…塞外!
凛冽如刀的朔风卷起漫天黄沙,抽打在冰冷的铁甲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得仿佛要压垮大地。
庄芦隐发现自己正跨坐在熟悉的战马上,手中紧握的,正是那柄随他征战半生的玄铁长刀“破岳”。
冰冷的刀柄触感真实得可怕。
环顾四周,是黑压压、望不到头的平津军阵,戈矛如林,杀气凝结成霜。
对面,冬夏国的狼旗在狂风中猎猎翻卷,敌军同样严阵以待,死寂中酝酿着风暴。
战鼓,毫无预兆地擂响了!
咚!咚!咚!
沉闷如大地的心跳,催动着双方的血液瞬间沸腾。
“杀——!”庄芦隐喉间爆发出炸雷般的怒吼,双腿猛夹马腹,破岳刀划破空气,直指前方。
千军万马如同决堤的洪流,轰然对撞!
金铁交鸣的刺耳声、骨骼碎裂的闷响、濒死的惨嚎瞬间充斥了整个世界。
他策马冲锋,破岳刀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片血雨腥风,刀锋劈开皮甲、撕裂血肉的触感清晰得令人作呕。
他的副将、亲卫,熟悉的面孔在身边不断倒下,被铁蹄踏碎,被乱刀砍翻。
他杀红了眼,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凿穿!凿穿敌阵!
就在这疯狂的冲杀中,冬夏军阵的核心深处,一道异样的白光骤然撕裂浑浊的沙尘。
那光,冰冷、纯粹,带着不属于人间的死寂。
紧接着,一阵沉闷得令人心胆俱裂的马蹄声响起,一下又一下,像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整个喧嚣的战场仿佛被瞬间按下了静音键,连风沙都停滞了。
一匹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的神骏战马,从冬夏军阵深处缓缓踱出。
马上端坐一人,身形异常高大魁梧,身披玄铁重甲,甲叶在昏暗中泛着幽幽的乌光。
然而,那具铠甲之上,脖颈处,空空如也!
无头将军!
他手中倒提着一柄长剑,剑身狭长,古朴,剑刃在昏暗的天光下流淌着秋水般的寒芒——长风剑!
剑尖斜指地面,一滴浓稠的、暗红色的液体,正缓缓顺着锋利的剑刃滑落,砸在黄沙上,无声无息。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恐惧,瞬间攫住了庄芦隐,连他胯下的战马都发出惊恐的嘶鸣,人立而起!
那无头的身躯,仿佛拥有眼睛,精准地“锁定”了他。
白马猛地加速!
四蹄翻飞,踏碎虚空,速度快得只在身后留下一道惨白的残影,如同来自幽冥的闪电,直冲庄芦隐而来!
长风剑高高扬起,剑身上倒映出庄芦隐瞬间放大的瞳孔。
没有怒吼,没有咆哮,只有一片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剑锋撕裂空气,带着冻结灵魂的寒意,对着庄芦隐的脖颈,无声无息,却又雷霆万钧地劈斩而下!
“呃啊——!”
庄芦隐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
冷汗如同溪流,瞬间浸透了单薄的中衣,粘腻冰冷地贴在背上。
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内室中格外刺耳。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枕边,入手是冰冷坚硬的触感。
是他的刀,破岳。
刀鞘上的缠绳已被汗水浸透。
他紧紧握住刀柄,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黑暗中,他剧烈地喘息着,梦魇中那无头将军劈来的长风剑,那冰冷的死意,依然清晰地烙印在每一寸神经末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