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前。大雍皇宫。
腊月的风,利如淬毒的刀锋,裹挟着塞外粗粝的砂石,狠狠刮过大雍帝京高耸的朱雀门。
那风在冰冷的雉堞间尖啸,在厚重的宫墙缝隙里呜咽,钻进每一道砖石的肌理,仿佛要将这座象征赫连皇族无上权威的城池,从内里一点点冻透、剐碎。
巍峨的“泰和殿”,大雍王朝的心脏,此刻也在这凛冽的寒意中微微震颤。
巨大的蟠龙金柱撑起高旷的穹顶,柱身上缠绕的金龙在殿内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凝,龙睛镶嵌的宝石反射着廊下铜制兽炉里跳跃的微弱炭火,幽幽闪烁,如同蛰伏巨兽的窥伺。
地砖是整块整块的墨玉,打磨得光可鉴人,倒映着殿中肃立如林的朱紫重臣。
他们厚重的朝服下摆纹丝不动,唯有口中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片薄雾,又迅速消散,衬得整个大殿愈发空旷、死寂,仿佛一座精心雕琢的冰窖,无声地囚禁着所有的呼吸和心跳。
高踞于宫殿之上的御座,由整块温润的暖玉雕琢而成,本该是这森寒中唯一的暖意。
然而,此刻端坐其上的帝王,大雍之主赫连拓,却似一尊由北地最坚硬的玄冰凿刻而成的神祇。
他并未身着繁复的龙袍,只披一袭玄色常服,衣料是名贵的“墨海沉金”缎,几乎不反射一丝光亮,深沉得仿佛能吸尽周围所有的光线,陡然迸射出几线锐利如刀锋的金芒。
那金芒一闪即逝,快得令人疑为错觉,却足以让阶下群臣心头一凛。
赫连拓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那双眼睛深不见底,是沉淀了太多权谋与铁血的幽潭。目光所及之处,殿内那原本就稀薄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连那几缕顽强升腾的白气都凝滞了。
每一个被那目光拂过的臣子,都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骨髓深处窜起,激得他们头颅垂得更低,脊背弯得更深,恨不得将自己完全缩进那身象征荣宠的朱紫袍服里,消失于无形。
唯有御座旁铜炉中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北疆的雪,今年下得格外早,也格外大。”赫连拓的声音终于响起,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空旷的大殿,如同冰凌坠落在玉盘之上,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冷硬质感,每一个字都敲打在群臣紧绷的神经上。“朕昨夜梦见了太祖皇帝。他指着大雍关外那一片无垠的雪原,对朕说:‘拓儿,那是悬在我赫连氏头顶的刀,亦是埋着我大雍子孙骨血的坟。’”
皇帝微微停顿,幽深的目光再次扫过阶下那些低垂的头颅,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绝非笑意,而是一种近乎嘲弄的锋利。
“朕,已经厌倦了等待这把刀落下,也厌倦了年年岁岁往那片坟场里填我大雍男儿的骸骨。”赫连拓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沉寂已久的火山骤然喷发,带着熔岩般的滚烫和不容置疑的决绝,“朕意已决!开春雪化,朕将御驾亲征,提兵北上,踏平冬夏!为我大雍,开万世不拔之疆土!”
“轰——”
这声音如同九天惊雷,在泰和殿死寂的穹顶下轰然炸响!
先前那令人窒息的沉默被瞬间撕裂,群臣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尽,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惊愕、恐惧、茫然……无数复杂的情绪在他们脸上交织、扭曲。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炸了锅般的骚动。
“陛下!万万不可啊!”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几乎是踉跄着扑出班列,声音颤抖嘶哑,“冬夏苦寒之地,民风彪悍如狼,天时地利皆在其手!陛下万乘之躯,岂可亲蹈险地?此非社稷之福,非苍生之幸啊陛下!” 他涕泪纵横,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的墨玉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陛下三思!” 另一位身着绯袍的官员紧随其后,声音因急切而尖锐,“去岁北疆大旱,赤地千里!今冬酷寒,冻毙牛羊无数!户部钱粮早已捉襟见肘,寅吃卯粮!四十万大军开拔,粮草辎重何以为继?沿途州县,怕是要刮地三尺,十室九空啊!陛下!此乃动摇国本之举!” 他双手高举,仿佛要托住那即将倾覆的苍穹。
“冬夏虽蕞尔小邦,然其国多险隘,风雪无常,大军深入,如陷泥潭!陛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啊!” 又一个声音加入进来,带着武将特有的洪亮,却充满了忧虑。
反对的声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澎湃,瞬间淹没了整个泰和殿。
劝谏声、悲呼声、甚至隐隐的啜泣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巨大的、绝望的洪流,猛烈地冲击着宫殿之上那玄色的身影。
奏疏如同雪片般被高高举起,无数双手臂在殿中晃动,仿佛一片绝望挣扎的森林。
整个朝堂,除了那几个手握重兵、眼神灼热的武将依旧沉默挺立,其余几乎尽数跪倒,额头触地,以最卑微的姿态发出最激烈的劝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