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皇帝的銮驾,碾过这片被诅咒的土地。
车轮轧过那鬼印红光的中心,发出沉闷的碾压声。
赫连拓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向下瞥过一眼,仿佛车下碾碎的不过是一滩寻常的泥泞。
他冰冷而漠然的目光,穿透风雪,依旧牢牢锁定着北方——冬夏王都所在的方向。那眼神里,只有一种纯粹到令人胆寒的东西:征服!
大雍四十万大军汇成钢铁的洪流,踏碎了冬夏边境最后一道虚幻的屏障,带着无可阻挡的毁灭气息,继续向北,碾过茫茫雪原。
冬夏的残兵,如同被狂暴飓风撕碎的枯叶,几乎无法形成有效的抵抗。
大雍的玄甲铁骑,挟着踏碎鬼玺印的凶悍气势,长驱直入。
一座座象征冬夏荣耀的关隘和城池,在大雍军摧枯拉朽的攻势下,如同被投入熔炉的冰雕,迅速瓦解、崩塌。
烽烟,一道道黑色的、绝望的烽烟,在冬夏国土的纵深不断升起,如同大地被撕裂的伤口,喷涌着浓黑的血液。
它们扭曲着升上铅灰色的天空,又被凛冽的寒风撕扯成破碎的灰絮,飘散在冰冷的空气里,带来远方城池陷落的死亡气息。
终于,这片亡国的烟尘,飘到了冬夏的心脏——王都,明玉城。
这座矗立在极北冻土上的雄城,此刻如同惊涛骇浪中一座孤悬的礁石。
高大厚重的城墙,由巨大的冰岩与深色的火山石混合砌筑而成,在终年不散的酷寒中,表面覆盖着一层坚逾钢铁的、光滑而厚重的冰甲。
然而此刻,这层象征着坚固的冰甲上,布满了狰狞的裂痕。
巨大的投石机抛出的、燃烧着黑油的火弹,在城墙上砸开一个个焦黑的豁口,融化的冰水混合着燃烧的残骸流淌下来,又被低温迅速冻结,形成一道道丑陋、扭曲的黑色冰瀑。
城墙上,冬夏最后的守军如同濒死的蚂蚁,在箭雨、滚石和沸腾的金汁攻击下,徒劳地挣扎、填补着不断出现的缺口。
每一次撞击声和爆炸声传来,整段城墙都仿佛在痛苦地颤抖、呻吟。
王宫深处,穹顶高耸的议政殿内,气氛比殿外的酷寒更令人窒息。
巨大的冰晶灯盏散发着惨白的光芒,映照着一张张绝望、灰败的脸庞。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降了吧!陛下!”一个白发苍颜的老臣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黑曜石地板上,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大雍兵锋……非人力可挡啊!再抵抗下去……王都必成……必成齑粉!我冬夏血脉……将断绝于此啊!”他的额头重重磕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降?”另一个将领猛地站起,甲叶哗啦作响,脸上还带着未干的血污,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却异常尖锐,“老匹夫!降了就能活命?看看雍军一路屠城的手段!降,便是引颈就戮!我冬夏男儿,宁可站着死,也绝不跪着生!陛下,臣请命,率王宫卫队出城死战!为大雍皇帝献上最后一份‘厚礼’!”他猛地抽出腰间弯刀,寒光映着他决绝而扭曲的面容。
“死战?拿什么战?拿我们这区区几千残兵,去填大雍军数十万的铁蹄吗?”又一个文臣绝望地反驳,声音颤抖,“那是送死!是让全冬夏的子民陪葬!”
“难道降了就不是陪葬?赫连拓的屠刀,会放过谁?”
争吵声、哭泣声、绝望的怒吼声在空旷冰冷的大殿内回荡、碰撞,如同濒死野兽的哀鸣。
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绝望,敲打着在场所有人的神经。
王座之上,一片死寂。
冬夏女王明玉肃提,仿佛一尊冰封的玉雕,端坐在那象征至高权力的冰冷王座上。
她的面容依旧美丽,却失去了所有血色,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如同最上等的寒玉。
那双曾经清澈如雪域湖泊的眼眸,此刻深不见底,里面没有泪光,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冻结的、令人心悸的沉寂。
大殿内的争吵,那些绝望的哀鸣和狂热的赴死之志,似乎都未能穿透她周身那层无形的坚冰。
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王座扶手上镶嵌的一颗幽蓝色宝石,指尖冰凉。
终于,当一位老臣涕泪横流地再次高喊“保全血脉,唯有降……”时,明玉肃提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她的目光缓缓抬起,不再是之前的空洞,而是穿透了争吵的大臣,穿透了冰冷的殿壁,仿佛落向了某个极其遥远、又极其危险的地方。
那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孤注一掷的、玉石俱焚的疯狂。
“够了。”
两个字,很轻,甚至有些沙哑,却像无形的冰刃,瞬间切断了殿内所有嘈杂的声浪。
所有大臣都僵住了,愕然地看向他们的女王。
明玉肃提缓缓站起身。
那身繁复华丽的王袍,缀满了象征冬夏冰雪与星辰的银饰,此刻在惨白灯光下,却只显得沉重而冰冷,如同披着一身寒霜铸就的枷锁。
她走下王座,脚步很稳,踩在冰冷的黑曜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而孤寂的回响。她径直走向殿门,对两旁惊愕的目光视若无睹。
“陛下!您要去哪里?”白发老臣惊惶地喊道。
明玉肃提的脚步在巨大的殿门前顿住。她没有回头,只留给众人一个单薄却挺直的背影。
“去丹岁山。”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像投入冰湖的石子,在死寂的大殿里激起无声的惊涛骇浪。
“陛下!不可啊!”另一位知晓内情的老臣脸色瞬间惨白如雪,连滚爬带地扑过来,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变形,“丹岁山地宫……那是……那是万奴王的沉眠之地!是……是禁忌!是诅咒的源头!先祖遗训,万万不可惊扰!那鬼玺……那东西……它会吞噬一切!连同使用它的人!”他的话语破碎,仿佛光是说出那个名字,就耗尽了全身力气。
“是啊,陛下!请三思!那是魔鬼的契约!”
“先祖就是前车之鉴啊!”
恐慌的劝阻声再次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