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点猩红在深蓝天幕的底衬下,微弱得如同濒死之人吐出的最后一口浊气,随即猛地膨胀、爆裂开来!
呼——!
并非爆炸的巨响,而是无数火舌舔舐夜空、贪婪吞噬一切的可怖呼啸,隔着数里之遥,竟如同实质的声浪,狠狠撞在赫连煜的耳膜上,震得他心脏骤然一缩!
冲天烈焰!
赤红、金红、暗紫的火焰,裹挟着滚滚浓烟,如同地狱深处挣脱束缚的狂龙,在东南方的夜空下疯狂扭动、升腾!
那火光如此猛烈,瞬间撕裂了黎明前的墨色,将整片天空映照得如同炼狱血池!浓烟翻滚,如同巨大的、不祥的旌旗,直直插入尚带星子的苍穹。
“走水了!” 不知是画舫上哪个眼尖的醉汉第一个嘶喊出来,声音因惊惧而变了调,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这雨夜,怎么还会走水!”
“东南边!好大的火!”
“天哪!那是……那是什么地方?”
“像是……像是城东官宅区那边?”
醉醺醺的官员们被惊动,纷纷涌向画舫临河的一侧,推搡着,惊呼着,残留的酒意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景象蒸发殆尽。
有人张大了嘴,有人揉着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那几乎将半边天都烧红的烈焰。
火光映在他们脸上,照出一片片惊惶惨白。
赫连煜早已站起,像一尊骤然失去所有温度的玉雕,僵立在舫首。
他手中的羊脂玉杯不知何时已跌落在地毯上,滚了两圈,幸而未碎。
他死死盯着那片吞噬一切的火焰,那赤红的颜色倒映在他骤然收缩的瞳孔深处,像是冰冷的血。
东南方,城东官宅区……蒯铎的宅邸!
一股冰寒彻骨的恐惧,比永济河最深处的暗流还要汹涌,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狠狠攥紧!
窒息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靠岸!” 赫连煜的声音像是被砂石狠狠磨过,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他猛地转身,暗紫色的锦袍在火光映照下掠过一道沉重的弧线,眼底那片寒潭瞬间冻结成冰,深处却翻滚着焚天的烈焰与滔天的惊怒。“立刻!给本王靠岸!”
“醉月舫”巨大的船身笨拙地调转方向,撞开浑浊的河水,朝着最近的码头挣扎着靠去。
船上残余的歌舞早已绝迹,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压抑的议论和河水拍打船帮的哗哗声。
官员们面面相觑,不安地偷觑着舫首那道散发着恐怖低气压的暗紫色背影。永荣王爷这是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好大的火气!
天色在混乱中一点点褪去墨黑,显出灰白。
当画舫终于沉重地撞上码头木桩时,第一缕惨淡的晨曦恰好刺破东方的云层,却丝毫无法驱散笼罩在码头上的阴霾。
岸上,早已是另一番景象。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浓得化不开的焦糊气味,混杂着木头、织物、皮肉被彻底焚烧后的独特恶臭。
这气味如同无数只无形的手,扼住每一个登岸人的喉咙。
哭嚎声、呼喊声、兵丁维持秩序的呵斥声、泼水救火的哗啦声……无数混乱的噪音交织成一片绝望的悲鸣。
赫连煜几乎是第一个踏上岸的。
靴底踩上被污水和灰烬浸透的泥泞地面,发出黏腻的声响。
他看也不看身后那些惊魂未定的官员,目光穿透混乱的人群,死死盯在东南方向——那里,一片触目惊心的焦黑废墟之上,仍有几缕不屈的青烟顽强地扭动着升入灰白的天际。
蒯宅!那冲天的烈焰,烧的正是蒯宅!
“王爷!” 秦铮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身侧,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铁青,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查清了……是蒯监正宅邸!火……是昨夜后半夜起的,火势太猛,根本救不了……”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吐出后半句,“阖家……十四口……连同蒯大人……无一生还。”
十四口!
他的妻儿、徒弟……以及蒯铎那清瘦温和却藏着星辰大海的面容瞬间在赫连煜眼前闪过,还有他夫人温婉的笑,他小儿子稚奴蹒跚学步时奶声奶气叫他“王叔”的模样……十四口!
赫连煜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巨锤当胸击中。
他猛地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片冰封的寒潭已然碎裂,只剩下焚尽一切的赤红。
他猛地抬手,一把攥住了秦铮的手臂,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
“原因?” 两个字,从牙缝里迸出,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
“京兆府的仵作和刑部的人……初步查验过残骸,” 秦铮的声音带着一种残酷的平静,“说……说是在废墟里发现了多处被利刃劈砍的痕迹,还有……强行破门的迹象……宅中值钱的细软几乎被搜刮一空……结论是……” 他顿了顿,迎着萧承煜那双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眼睛,清晰而冰冷地吐出那几个字,“一伙穷凶极恶的盗匪,入室劫财,杀人……纵火灭口。”
“盗匪?” 萧承煜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低得如同深渊里的兽吼,每一个音节都裹挟着雷霆万钧的暴怒和浓得化不开的讥诮,“杀人……纵火……灭口?”
他猛地松开秦铮的手臂,目光如淬毒的冰锥,狠狠刺向那片仍在冒着青烟的焦土。胸膛剧烈起伏,暗紫色的团龙纹锦袍下,仿佛困着一头即将破笼而出的洪荒巨兽。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右手,那只方才还握着温润玉杯的手,此刻五指痉挛般收拢、攥紧!
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响,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一点粘稠温热的液体瞬间濡湿了掌心内衬的丝绸,在锦袍深色的纹路上洇开一小片更深的、不祥的暗痕。
“查!” 一声低吼,如同受伤的孤狼在月下咆哮,瞬间压过了岸上所有的喧嚣哭嚎,清晰地送入秦铮耳中,也撞进附近几个正欲上前行礼的京兆府官员耳膜里。他们被这声音里蕴含的毁灭性力量惊得齐齐一颤,僵在原地。
赫连煜猛地转头,那双燃烧着地狱烈焰的眼睛扫过众人惨白的脸,一字一顿,字字染血,带着不容置疑的、近乎疯狂的意志:
“给本王查!掘地——三尺——地——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