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时已到,放断龙石!”
  断龙石缓缓下降,下到一半时——
  “轰隆!!!”
  一声沉闷得如同大地呻吟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地宫深处传来!
  紧接着,整个地面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断龙石停止不动了
  “怎么回事?!”
  “地动了?!”
  “快找人!保护梓宫!”
  断龙石是关闭皇陵的最后一道石门,只有断龙石关闭,皇陵才算完成。
  负责仪式的礼部官员面无人色,几个胆小的太监更是吓得瘫软在地。
  混乱中,一个浑身泥水的工部小吏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大事不好!暗渠……幽河改道的暗渠……突然……突然暴涨!地宫……地宫深处的蓄水石室……快……快满了!水……水漫上来了!断龙石……断龙石的升降机括……被……被水……卡……卡死了!落……落不下来啊!”
  断龙石落不下来?!
  这五个字如同五道惊雷,狠狠劈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断龙石一旦无法落下封死墓门,太后梓宫无法真正安葬,误了吉时,那可是大不敬!
  所有参与此事的人,从平津侯到最底层的力士,都难逃责罚!
  庄芦隐的脸色瞬间铁青,额头青筋暴起,厉声喝道:“工部的人呢?!立刻去查!无论如何,必须让断龙石落下!”
  就在这时,半关的断龙石下,一个身影出现了。
  一脸血污的藏海,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走了出来,惊呆了所有人。
  杨真和储怀明更是愣在当场。
  当他们在殉葬名单上写下藏海的名字时,所有人都觉得他死定了。
  这两个老狐狸算准了二点死穴:皇陵偷工减料的黑锅必须有人背;最重要的是,他们早就为殉葬之人准备了有毒的酒菜,并在皇陵中设置了重重机关。
  这样都弄不死他!
  这藏海可真难杀呀!
  储怀明气得大喊:“藏海,你怎么出来了?这断龙石落下不来,你到底动了什么手脚?!”
  “我什么手脚都没动,就是我命不该绝!” 藏海从暗处慢慢走向光明,扶着受伤的手臂,满脸血污,眼里含雾,悲愤、决绝、孤勇、笃信一一闪过,“只要我出来,它自然就能落下!”
  “侯爷!”杨真猛地一步跨出,手指如同淬毒的匕首,直直指向人群边缘的藏海,“侯爷明鉴!此等关头,断龙石突生异变,绝非偶然!钦天监早就算好了,需要一个八字全阴的人殉葬,才能保皇陵安宁。定是这藏海贪生怕死,不肯为太后殉葬,冲撞太后纯阳凤驾,引来地水泛滥,机括失灵!此乃祸乱之源!大凶之兆啊,侯爷!唯有即刻将其射杀,或可平息地脉怨气,使断龙石落下,保太后梓宫安宁,保我皇陵无恙!”
  储怀明见状,马上对着藏海呵斥道:“马上退回去,否则你必将受利箭穿心之痛!”
  藏海缓缓抬起头,他的脸上竟没有丝毫杨真预想中的惊慌、恐惧或愤怒。
  那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平静得令人心头发寒。
  他甚至对着储怀明,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藏海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地宫深处的嘈杂和混乱,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储大人曾说过,要安抚太后之灵,需要一个八字与太后相合之人,永远待在皇陵里。此话不假,但此人不是我!”
  “那是谁?” 庄芦隐的目光骤然射向藏海,带着一丝审视。
  藏海抬起手臂,直直指向人群中的杨真。
  “杨真!”
  杨真当下真的慌了,大吼:“你胡说八道!”
  “侯爷,”藏海转向庄芦隐,深深一揖,姿态依旧恭谨,声音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沉稳,“此前杨大人正逢三十六岁生辰,我根据杨大人的生平,反推出他的八字。杨大人,四柱纯阴,他才是难得一见的阴覆全逢的命格,若是以他的命催动皇陵风水,断龙石必落!”
  “阴覆全逢?”庄芦隐眉头紧锁,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
  杨真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如同刷了一层白垩!
  他指着藏海的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怪响,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
  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精心准备的杀局,竟会被对方用自己最擅长的玄学之道,以如此诡异恐怖的方式瞬间反噬!
  就在杨真魂飞魄散、众人惊疑不定之际,庄芦隐的脑中,却如同被一道雪亮的闪电骤然劈开!
  几天前,他在府门外偶遇的那个神秘邋遢的算命瞎子,那沙哑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那几句看似疯癫、此刻却如同鬼魅般清晰浮现的谶语,猛地炸响:
  “贵星高照……然有地水隐忧,恐冲福泽……需寻一‘戴罪之身’,其命格可引咎,可挡灾……贵人……贵人隐于微末,身负……嗯……似有旧痕……当助侯爷……平步青云……”
  戴罪之身!挡灾!贵人隐于微末!助我平步青云!
  庄芦隐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探照灯,猛地从失魂落魄、如同待宰羔羊般的杨真身上,移到了挺身而立、神色沉静如渊的藏海身上!
  藏海那身半旧的青衫,他袖口隐约可见的一道陈年旧疤……一切的一切,都在这一瞬间,与那“疯癫”的卦象,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杨真,这个跟随自己多年、却因忌惮新人而构陷忠良的首席幕僚,岂非正是那“戴罪之身”?
  他的“阴覆全逢”命格,岂非正是平息这场风波的“祭品”?
  而藏海,这个初入府便立下奇功、此刻又洞悉堪舆之术的年轻人……岂非正是那能助自己“平步青云”的贵人?!
  所有的犹豫、权衡、旧情,在这“天意”昭昭的卦象指引和眼前这关乎自身生死荣辱的绝境面前,瞬间被碾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