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津侯府的书房内,却弥漫着一种与外间喧嚣截然相反的沉静。
上好的沉水香在紫铜博山炉中静静燃烧,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带来一丝宁神的暖意。
庄芦隐换上了一身深青色常服,坐在宽大的紫檀书案后。
案上摊开的,是几份誊抄的、关于中州水患后续处置以及中军都督府人事变动的邸报。
他并未看那些文字,目光沉凝,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叩击着,发出极有规律的、微不可闻的笃笃声。
朝堂上武官争位的闹剧,他已尽知。
那颗沉寂多年的心,被“中军都督”四个字撩拨得有些燥热。
兵权,那曾是他立身之本,是他在血火征战中一步步铸就的威望根基,也是他半生荣耀所系,每一道伤痕、每一场胜仗都与之紧密相连。
然而自边疆凯旋回京之后,皇帝一道诏令便收回了他的兵权,曾经握在手中的重权如流沙般从指缝溜走。
但如今机会又在眼前,就像熟透的果实低垂枝头,唾手可得。
自荐?
以他的资历、战功,加上此刻静观的态度,或许…皇帝会考虑?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在心底蔓延。
“侯爷,”侍立在一旁的主母蒋襄,敏锐地捕捉到了庄芦隐眼中一闪而过的意动,低声进言,“朝堂纷争不休,陛下必然厌烦。此正是我平津府重掌军权之良机!傅之松一去,外戚之势顿挫,陛下若欲制衡,侯爷您…实为不二之选。何不…上表自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强烈的蛊惑。
庄芦隐叩击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顿。
蒋襄的话,像一瓢油,浇在了他心头那点星火上。
重掌兵权…执掌京畿重兵…那柄破岳刀,或许又能饮血沙场?
一股久违的豪情夹杂着对权力的渴望,悄然涌起。
就在这时,书房侧面的雕花门被无声地推开。
藏海走了进来。
他依旧是一身纤尘不染的青灰色道袍,步履轻缓,仿佛外面的风雨和朝堂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他手中端着一个素雅的青瓷托盘,上面放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
茶香清冽,瞬间冲淡了沉香的馥郁。
他没有看庄芦隐,也没有看蒋襄,径直走到书案旁,将那盏茶轻轻放在庄芦隐面前。
青瓷茶盏与紫檀桌面相触,发出极其轻微的一声“叮”。
“侯爷,”藏海的声音不高,如同他此刻的神情,平静得不起一丝涟漪,“雨未停,风未止。”他抬起眼,那双深潭般的眸子望向庄芦隐,里面没有丝毫波澜,却仿佛能穿透一切迷障,“静水,方可流深。”
他并未多言,说完这句,便微微颔首,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书房的门。
“静水…方可流深…”庄芦隐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面前那盏清茶上。
碧绿的茶汤在素白的瓷盏中微微荡漾,清澈见底,映出他自己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炽热与犹疑。
蒋襄的话还在耳边回响,重掌兵权的诱惑是如此巨大。
然而,藏海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这适时奉上的一盏清茶,却像一捧冰水,兜头浇下。
他猛地想起藏海观星台上的预言,想起那个惊心动魄的无头将军之梦,想起傅之松被洪水吞噬的冰冷消息…一股寒意瞬间取代了方才的燥热。
他端起那盏茶,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来。
他慢慢送到唇边,浅浅呷了一口。
清苦微甘的茶汤滑入喉咙,带来一种奇异的镇定。
沸腾的血液,似乎也随着这口茶水,缓缓平息下来。
他放下茶盏,目光重新变得沉凝锐利,对着蒋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称病。闭门谢客。朝中诸事,一概不问。”说完,他拿起案上那份写了一半的自荐奏疏草稿,看也不看,随手丢进了旁边取暖用的红泥小火炉中。
橘红色的火舌瞬间舔舐上来,贪婪地吞噬着墨迹未干的纸张,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火光跳跃,映在庄芦隐深沉的眼底,明灭不定。
一场突如其来的朝会,在傅之松殉职的第五日举行。
消息来得极其隐秘,连许多重臣都措手不及。
当文武百官匆匆赶到泰和殿时,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雨将至前的闷热。
皇帝赫连跋高坐御座,冕旒垂面,看不清神情。
但整个大殿都笼罩在他那无形的、冰冷的威压之下。
前几日那些为了中军都督之位争得面红耳赤、几乎要大打出手的武将们,此刻都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喘。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宣旨。”皇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金铁交鸣般的冷硬。
司礼监大太监展开一卷明黄圣旨,尖细而穿透力极强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中军都督傅之松,尽忠王事,不幸罹难,朕心甚恸。然国不可一日无将,京畿重地,尤需柱石。兹查,原神机营副将巫马服,忠勤恪慎,通晓军务,沉毅有谋。特擢升巫马服,为中军都督府掌印都督,即日赴任,整饬军备,安抚地方,不得有误!”
“巫马服?”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死寂的大殿中激起了无数无声的涟漪。
几乎所有人脸上都浮现出茫然和难以置信。
巫马服?
那个在神机营默默无闻、年近五旬才混到副将位置、从未听说有什么显赫背景或惊天战功的老好人?
怎么会是他?
一道道目光惊疑不定地在同僚脸上扫过,试图找到答案,最终都化为更深的困惑。
紧接着,司礼太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上了一种肃杀的寒意:
“…前京卫指挥使雷万霆,殿前失仪,咆哮公堂,着降三级,罚俸一年,闭门思过!”
“…五军都督府佥事冯远,妄议军机,结党营私,着革去佥事之职,贬为蓟州卫千户,即刻离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