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之行,”皇帝赫连跋的语调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抬起头来!”
  庄之行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上还残留着未曾洗净的血污痕迹,额角一道细小的伤口凝结着暗红的血痂。
  那双眼睛,不再是寿宴上的惊惶与狠厉,此刻只剩下一种死水般的沉寂,深不见底,映着御座上那明黄的身影和鬼玺的幽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回视着皇帝,如同一个等待最终宣判的囚徒。
  赫连跋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片刻,似乎在审视一件兵器是否足够锋利。
  片刻后,他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弧度冰冷得毫无暖意。
  “你为朝廷,为社稷,临危不惧,武艺高强,亲手斩除了那祸乱侯府的妖邪,保住了满堂宾客性命……”他刻意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此乃大功一件!”
  “弑父悖伦”的指控,在皇帝口中轻描淡写地化作了“斩除妖邪”的功劳。
  殿中几位老臣的头埋得更低了,脊背渗出寒意。
  “值此用人之际,朕岂能因循守旧,埋没良才?” 赫连跋的声音陡然转为铿锵,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目光如炬,再次扫过下方,“巫马卿忠心可鉴,然帅才统筹,非其所长。至于其他人……”他的目光掠过后面那些噤若寒蝉的臣子,其中的轻蔑不言而喻。
  最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庄之行身上,如同猎人锁定了猎物。
  “庄之行听旨!”
  庄之行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带着血腥味和龙涎香的腻味涌入肺腑。他再次叩首,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罪臣…在。”声音嘶哑干涩。
  “擢升庄之行,为征北先锋大将军!三日后,随朕御驾亲征冬夏!”皇帝的声音斩钉截铁,如同金铁交鸣,在空旷的大殿里激起阵阵回音,“望尔不负朕望,不辱你父庄芦隐之威名,为大雍,再立新功!”
  “臣…领旨谢恩。”庄之行伏地的身体微微颤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额头抵着冰冷的砖地,那寒意却远不及心头的万分之一。
  先锋大将军?
  御驾亲征?
  用他这把沾满父亲污血的刀,去为皇帝的野心开疆拓土?
  一股混杂着荒谬、悲凉与深入骨髓的冰冷的洪流,几乎将他淹没。
  他攥紧的拳头,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疼痛,才勉强维持住最后一丝清明。
  “退下吧。” 赫连跋挥了挥手,不再看他,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庄之行僵硬地起身,动作有些踉跄。
  他转身,拖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走向殿外那沉重的朱红大门。
  殿内死寂一片,所有目光都落在他染血的后背上,如同芒刺。
  那扇门缓缓打开,外面是深沉的夜色。
  他跨出门槛,身影融入黑暗之中,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口吞噬。
  当殿门在庄之行身后沉重地合拢,隔绝了最后一丝来自殿外的微光,太极殿内陷入了一种更深沉的寂静。
  烛火不安地跳动,将皇帝赫连跋映在御座后的影子拉得巨大而扭曲,如同盘踞的巨兽。
  “靳无庸。”皇帝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秘而不宣的粘稠感。
  殿角的阴影无声地蠕动了一下,如同水面泛起涟漪。
  一个身影幽灵般显现出来。
  他穿着金吾卫特有的玄色窄袖劲装,肩甲和护臂泛着冷硬的乌光,身形精悍如铁。
  那双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异常锐利,像淬了寒冰的刀锋,此刻却低垂着,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波动。
  他正是金吾卫指挥使,皇帝最隐秘的爪牙——靳无庸。
  “臣在。”靳无庸的声音透过冰冷的面具传出,如同两块生铁摩擦,嘶哑而平板。
  赫连跋没有回头,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缓慢,再次抚过御案上那曾放过鬼玺的位置。
  “东西都备好了?”皇帝的声音压得更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是。”靳无庸的回答简洁得如同刀锋劈砍,“鬼玺、蛇眉铜鱼、手札,已封入‘玄阴匮’,由‘铁卫’看守。”
  “嗯。”赫连跋从鼻腔里哼出一个音节,指尖在御案上停留了片刻,感受着那细微的纹理,“带上一百名‘铁卫’,再…挑二十个‘活材料’。”他顿了顿,补充道,“要青壮,气血足的。”
  “活材料”三个字,被他轻描淡写地吐出,却带着一股令人骨髓发冷的血腥味。
  靳无庸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皇帝只是在吩咐他准备几车粮草:“遵旨。”
  “子时三刻,从‘蛇道’出发。”皇帝终于收回了摩挲鬼玺的手指,身体向后,缓缓靠在了龙椅坚硬的靠背上,声音里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急迫,“朕要你比大军早十日抵达‘葬骨关’!十日之内,朕要看到‘阴兵’列阵!否则……”他没有说下去,但殿内的空气骤然又冷了几分。
  “臣,万死不辞。”靳无庸单膝跪地,面具下的声音依旧平板无波,却蕴含着钢铁般的意志。
  “去吧。”赫连跋疲惫地挥了挥手,阖上了眼睛。
  靳无庸的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偌大的太极殿,此刻只剩下皇帝赫连跋一人。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灯花,光影猛地一晃。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却并未停留在眼前的奏疏或灯火上,而是越过了虚空,投向了大殿深处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他伸出右手,手指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迷恋和不易察觉的颤抖,抚过龙椅右侧那坚实的、包裹着厚厚金漆的紫檀木扶手。
  皇帝的嘴角缓缓向上扯动,最终形成一个扭曲而狂热的笑容,在摇曳的烛光下如同鬼魅,“您没能掌控的力量……您畏惧的代价……”他抚摸着那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儿臣……终将超越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