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王媒婆走了,第二天又来了个李媒婆。
再往后,赵媒婆、钱媒婆,踏破了我侯府的门槛。
萧涉川谁也没见,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的亲事,得嫂嫂点头。"
我被他气笑了。
"你倒是会躲清闲。这满城的姑娘,都冲你来了,你倒好,把球全踢给我。"
他正襟危坐,一本正经地看着我。
"嫂嫂,我不是躲。我是认真的。这世上再没有比嫂嫂更好的人。我要找,也要找个像嫂嫂一样的。"
我被他这一句说得,笑出了声。
"像我一样的?那可难了。我可是从死人堆里,把这侯府给扒拉起来的。"
"所以我才说,要嫂嫂点头。"他认真道,"你点过头的,一定是好的。你不点头,就是天仙下凡,我也不要。"
我笑着摇头,没再理他。
心里却清楚,这小子,是真的长大了。
柳微澜在庄子里,安分地住下了。
她偶尔托人捎封信来,字迹歪歪扭扭,却一笔一画写得极认真。信里翻来覆去就几句话:问嫂嫂安好,说自己在庄子里学着纺线、做女红,日子过得踏实。
我每次看过,就随手放下。
萧涉川有一回看见,问我:"嫂嫂还恨她吗?"
我想了想,说:"不恨了。"
"真的?"
"她也是个可怜人。"我淡淡道,"爹娘早没了,孤身流落,被人当棋子摆布。只是选错了路,一步错,步步错。如今能回头,也算她的造化。"
萧涉川沉默半晌,低声说:"那我也选错过路。"
我看着他,笑了。
"你是我养大的。你错到哪里,我就把你拉回哪里。"
他眼眶一热,别过脸去,半天没说话。
又过了些日子,萧涉川忽然跑来问我,说想把柳微澜的孩子接回来看看。
"那孩子,怎么说也流着一半萧家的血。"他低着头,"我想着,去看看他,也好。"
我摇头。
"那孩子,跟他亲爹没半点关系,更跟萧家无关。他跟着他那户人家,能干干净净地长大,是他最好的归宿。你若去了,反而搅乱了他的日子。"
萧涉川想了想,点了点头。
"嫂嫂说得对。是我又想岔了。"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头,是说不出的踏实。
这侯府,一天天兴旺起来。
铺子重新挂上了金字招牌,田庄的稻子一茬接一茬地收。满府的下人,脸上都带着笑。门口的石狮子,也擦得锃亮。
这天傍晚,我站在院子里,看满府重新兴旺的样子,忽然就想起了十年前的那个晚上。
那天,婆母和夫君前后脚没了。
萧涉川才七岁,缩在墙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满府的族人,一哄而散,连个送葬的人都没有。
就剩下我,和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抱着他,说:"别怕。有嫂嫂在,天塌不下来。"
这一句,我就守了十年。
十年里,我一个人盘账、收租、打点生意,把空空如也的侯府,一点一点,从泥里捞起来。没人知道我熬过多少夜,也没人在意,这些铺子、田产、地契,每一张,都浸着我的血汗。
所以那天,钱婆子趾高气扬地骂我是"老货",要我把正屋让出来的时候,我才会在气极之后,笑出声来。
她们到底知不知道,自己骂的,是这侯府的真财神?
现在,我不需要她们知道了。
这侯府,这门楣,这一切,都是我荀昭质,一手撑起来的。
我自己心里有数,就够了。
萧涉川从廊下走过来,把一件披风搭在我肩上。
"嫂嫂,起风了,回屋吧。"
我拢了拢披风,转身往屋里走。
身后,是满府通明的灯火,和一天比一天好的日子。
我这一生,没什么可后悔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