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多病没料到到李莲花是这样想的。
不过忆起昨晚因为父亲在场，确实没有说清楚，他低下头摩挲着衣服上的配饰，轻声叹道：“若是对亲生骨肉如此，那你的猜测就是对的。或者是如我和老方这样的父子，你的猜测依旧也能成立。”
“但若是像皇帝和李弘文这样的，一旦天子真正决定过继，反而会夺走他的倚仗、离间他的至亲。因为只有如此，这个过继来的儿子，才会完全的依附于他。”
方多病的声音冷淡漠然：“世人常称天子为君父，但君在前，父在后。对待咱们这位陛下，这才最合适的方法。”
李莲花看不到方多病的神色，便索性握住他的手指，沉吟片刻，温声接话道：“那么如此说来，便是单孤刀占了上风。毕竟照你原本的猜测，皇上该各自削弱他们的势力，稳固皇权。”
“而不是似如今这般，全都轻描淡写的一笔带过。只是我心中有些不解……”
李莲花声音里带着疑惑：“皇帝选李弘文这样一个年轻人，尚要斩其羽翼、削其锋芒，为什么对更加年长的单孤刀就格外宽容？”——两相对比，难道不是年轻人更好掌控吗？
“这就是我们必要见公主一面的缘由。”方多病正色道：“皇上的心意发生这样大的转变，不曾与众臣商议、也不曾经过多番博弈，实在太过古怪。”
“这其中的缘由，恐怕不止我们好奇，似祖父、临江郡王、宗政丞相这样的十分了解皇上的人很好奇，而能为众人解惑的，也就只有昨日替陛下观审的昭翎公主了。”
“所以，昨夜方老爷子才会让方尚书交代你探听公主的消息？”
“是啊，幸亏我反应快，早就联系好了与公主会面。要不然，还真不一定能见着面！”
李莲花瞧着小狐狸摇头晃脑十分自得，忍不住撩开轻纱，捏了捏他粉白的脸颊：“就算能见面，那你怎么确定，公主一定会将其中缘由告诉你这样一个萍水相逢的朋友？”
方多病睁着水灵灵的杏眼，展颜一笑：“那就要看公主今日到底会不会出来赴约了，只要她出来了，那就代表皇上同意她会放出消息。”
皇上若是心有所向，必定得隐秘的暗示一些他信任的臣子，让自己的命令更加畅通无阻，而不是如昨日那般，匆忙间由公主直接下场，进而让临江郡王也有了察觉。顺着这个思路猜测的话……
李莲花恍然：“公主已经从皇上那里知道了你的身份！”
方多病含笑点头：“我当初让石水姐姐帮忙，就没想着一直瞒着皇上。但今日该演的戏，还是得演周全。”
“而我特意换上女装，也是表明不愿做个任人摆布的棋子——既然以这个身份面见公主，陛下自然明白我的态度。”
他指尖在李莲花挠了挠，唇角笑意微深：“眼下正是他用得着方家的时候。即便知道祖父当初说了些不尽不实之言，此刻也绝不会为此追究。”
李莲花握住捣乱的手指，若有所思道：“你好像很有信心，昭翎公主会出宫前来会面。”
“那是当然。”方多病眼中闪过一抹狡黠：“因为不止我们需要公主的消息，公主如今也不好过，她也需要我们的帮助。”
“夜舟独溯星河远，不见津渡不见灯。旧笛空握指犹冷，曾吹柳絮满洛城……”
哀婉的《雾中行》自楼下大堂袅袅传来，昭翎公主有些怔怔地听着，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
一旁的两仪仙子凝视她片刻，忽然轻声道：“陛下向来爱惜公主，我们都以为……您会晚些才能出宫。”
公主微微一愣，撑着下巴笑了笑：“你都说了，父皇向来爱惜我，他也怕宫里太闷，我又自己跑出去，索性交代我只要带足的人手，想出宫就能出宫，想怎么玩就可以怎么玩。”
“绛雪她晚一些也没有关系，反正我呀，本也没什么正事。”
公主笑得很开心，两仪仙子却觉得她的笑容没有之前那么快乐了。
她正要说些什么，忽听门外传来侍卫询问的声音：“公主，绛雪姑娘到了。只是……她夫君也一同前来，可否允其入内？”
公主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古怪，随即扬声道：“请他们一起进来吧。”
片刻后，大门吱呀一声打开，室内走进两位身披白色狐裘的眷侣。两人穿着相同款式的衣衫，男子眉目清秀，气质温润如玉；而他身侧挽着的女子头戴帷帽，仪态不凡。
待到房门关上，女子才取下帷帽，露出一张倾城玉颜。美人微微行了个礼，轻轻笑道：“好久不见，公主可安好？”
昭翎公主看着眼前的美人，娇颜玉貌仪态端方，让人见之忘忧。可想起父皇告诉的消息，却令她久久无法出声，只能心不在焉的请二人坐下。
两仪仙子见此种尴尬的场景，索放下珠帘，走到观赏台享受楼下的歌舞，将交谈的空间留给室内的三人。
方多病和李莲花扫了眼饭桌上的各色小吃，交换了个眼神，正打算率先开口打破寂静。
昭翎公主却倏然一笑：“香山一别，我还以为再难见到绛雪姐姐和李神医。没想到，我们还有缘在京城一聚。”
方多病眉眼一弯，柔声笑道：“虽然闯荡江湖很有趣，但我和花花要成亲，总得得到父母应允。否则，岂不是真成私奔了？”
这原本是一句极符合情理的话，可公主结合二人的身份，愣是听出了狂风暴雨之感。
断袖之癖、师徒生情，件件都是惊世骇俗之事。以方老大人和方尚书的身份，怕是万万不会同意。可听方多病说来，却仿佛只是寻常婚嫁，毫无半分阻碍。
她攥紧拳头，不禁道：“你不担心父母长辈生气，为难你们吗？”
“我这么讨人喜欢，怎么会有人忍心对我生气呢？”方多病眨了眨眼，歪头看向李莲花：“小花，爹娘和祖父有偷偷为难你吗？”
李莲花斜睨了他一眼，眸中带着些无奈。他虽然偶尔吃醋，但公主也算是与他有血缘关系的妹妹，总不好让对方太难过了。
方多病见状，立刻收起了玩笑之色，眉间微蹙，轻声道：“其实他们也不是不生气，只是我如今已不是小孩子，他们纵然有气，也拿我没办法，最后也只能听之任之了。”
这当然不是真话，但却是公主想听的内容。她微微倾身，追问道：“你是怎么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