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殿下”如同惊雷,震得宗政宴之猛地拍案而起。
  他难以置信地扫了一眼不动声色的李莲花,手指哆哆嗦嗦地指向方多病:“你、你……你方才说什么?!”
  方多病没有回答,目光静静地落在李莲花身上。
  从那刻意加重的脚步声判断,李莲花早已经到了,必然也听到了他们谈及皇位归属的对话。
  方多病此刻真正在意的,是李莲花对“收服宗政宴之”这件事的态度——他此刻的反应,将决定方多病之后的行动方针。
  若他依旧对权力淡然处之、可有可无,方多病便继续按自己的方式,在暗处为他扫清障碍,让他做一个清闲自在的太平天子;若他流露出想要自己掌控权力……
  那么在许多事情上,自己应当让李莲花掌握更多的主动权。
  聪明如李莲花,自然瞬间洞悉了方多病的未尽之意。他只略一停顿,便抬眼看向宗政宴之,似笑非笑地问道:“怎么,宗政大人是觉得……我不配?”
  宗政宴之脸上的震惊之色渐渐褪去,回想起方多病方才那些极尽夸张的赞美,恍然觉得,也只有“李莲花=殿下”这个答案,才能让眼高于顶的方多病说出那样的话。
  他犹不死心,再次确认:“既然你才是芳玑王与南胤公主的后裔,那你手中,可有证明身份的铁证?”
  李莲花从容地摊了摊手,含笑道:“证据自然是有的,且无可争议。只不过,如此要紧的东西,我总不至于随身带着。你想看,恐怕得改日了。”
  宗政宴之虽未亲眼见到凭证,倒也不认为李莲花在说谎——毕竟是方多病倾心爱慕的人,总不会是个信口开河之徒。
  如此说来,李莲花便是他未来要效忠的君主了?
  如此天崩地裂般的事情发展,让宗政宴之的心中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沮丧。他有气无力地拱了拱手:“拜见殿下。”
  李莲花挑了挑眉,语带调侃:“怎么,还要我请你平身不成?”宗政宴之闻言,脸拉得更长了。
  方多病在一旁嗤笑出声:“你别摆出这副不情不愿的样子。别忘了,你眼前的危机,还得指望李莲花帮你解决呢。”
  宗政宴之对一个“江湖高手”的解决方式心存疑虑:“如何解决?难道……全都一剑杀了?”
  “杀什么杀?我们又不是杀人狂魔。”
  方多病白了他一眼:“角丽谯那边,只要笛飞声出面,自然能把她的注意力引开。而这世上能请动笛飞声的人,除了李相夷,还能有谁?”
  想了想角丽谯之前对笛飞声的执迷,还有这次醒来之后的疯魔,宗政宴之顿时对这方案充满了信心。
  当然方案很好,却不是谁都可以做到的,毕竟只有天下第一的李相夷,才能请动天下第二的笛飞声。
  宗政宴之如此一想,又看了一眼李莲花,对着那幅温润书生的面孔,也生出几分肃然起敬。
  只是他一时不好意思立刻变脸,只得扭头对着方多病追问:“那临江郡王孙李弘文那边,又当如何?”
  “他近日必会对单孤刀有所行动,你顺势配合便是。至于单孤刀那边……”
  方多病眸光一凛:“你正可借此机会,好好探一探他的底,查清他在京城还潜伏了多少人手。最好能寻机一网打尽,以绝后患。”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宗政宴之略一思索便明白了方多病的意图,脸上露出坏笑:“放心,我定会‘好好’配合那位郡王孙。不过,还有一点小小的麻烦,恐怕得小公子你们自己想办法了。”
  见方多病眸光微动示意他继续,宗政宴之收敛了神色,正色道:“据我所知,单孤刀手下有一批武功高强、悍不畏死——或者说,根本不像正常人的精锐。”
  “他们行动诡异,甚至不怎么需要粮草补给,让我完全无法从常规途径追踪其据点。这样的人,数量还不少。我想,这大概就是单孤刀敢于争位的底牌。”
  他面露难色,坦言道:“我手下都是正常兵士,并无应对此类情况的高手,想来李弘文那边情况也类似。要对付这些人,恐怕非得小公子你们出手不可。”
  “更棘手的是,这群人大概率是南胤旧部。若让他们在京城闹出大乱子,引得世人回想起百年前南胤凭借邪门痋术祸乱天下的旧事……”
  宗政宴之看向李莲花,语气沉重:“那么,即便日后能证明单孤刀是假皇子,对拥有一半南胤血统的真皇子殿下,也绝无好处!”
  方多病与李莲花闻言同时色变,两人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李莲花沉声问道:“你可曾亲眼见过?那样的人到底有多少?”
  “若未曾亲眼得见,此事我也不敢声张。”宗政宴之压低了声音道:“不过据单孤刀当时透露的口风和他麾下队伍的规模推断,那样的‘奇兵’,总数约在两千人上下。”
  他语带深意地继续解释:“单孤刀特意带我与祖父去看这批‘奇兵’,估计是想着展示实力,好教我们死心塌地。”
  说到此处,他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我祖父倒是的确更愿意在他身上投注了,但这并非出于信服,而是因为老头子自觉抓住了对方的命门。”
  “试想一下,若单孤刀真凭这等不容于世的邪门手段上位,即便一时得逞,我祖父日后若想清算,也有的是办法让他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方多病对单孤刀自以为是的愚蠢并不意外,但一想到此事可能给李莲花带来的麻烦,心头便止不住恼火。
  他拉着宗政宴之,将他手中所有线索又细细盘问了一遍,方才商量起后续联络与行事的法子。
  李莲花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单孤刀并非笨蛋,在江湖人中甚至算得上脑子活络的,可他那点心机,与那些一辈子在权谋中打滚的朝臣相比,便不够看了。
  更何况,江湖与朝堂本就是两套规则——江湖上,你只要赢了,旁人便服你,便是不服,也不敢说什么;
  而朝堂上,你不仅要赢,还得赢得漂亮,赢得名正言顺,否则便会被那套无形的规则碾碎。
  当然,若你真有惊世骇俗、碾压一切的武力,倒也另当别论。这般直白的力量,至少能令武将折服。
  可单孤刀偏偏选了最糟的一条路——走邪术捷径。此等行径,为正道所不容,为权术所鄙弃,乃是自绝于天下。
  想到这里,他心中更添一层郁气。最无辜的,便是那些中了痋虫的南胤族人;而最该骂的,便是封磬!
  那么多族人被当作试炼痋虫的牺牲品,他身为南胤旧部首领,竟半点儿也未察觉!
  李莲花这边正自恼火,方多病已打发走了宗政宴之。回头见他眉头紧锁,便猜到了他心中所想,伸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
  李莲花蓦地回神,对上那双笑吟吟的眼睛。
  “花花,你别为这种事发愁了。”方多病道:“单孤刀必是算准了封磬有死无生,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糟践南胤人。我们正好将这事交还给封磬去查,他查起来,定然比我们更方便!”
  李莲花脸色稍缓,正要开口,却听方多病话锋一转,语气认真起来:
  “我们的当务之急,是找到业火母痋,为你解毒。对了,我走之后,赤松子到底有没有跟你说清楚极乐塔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