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的兵士并不敢随意退让,宗政宴之犹豫的看向李莲花——接下来怎么办?好歹给个暗示呀!
李莲花没有退让,也没有再刺激单孤刀,他对上那双既坚定又迷茫的眼睛,低声道:
“你觉得师父看不起你,觉得我也看不起你,觉得所有人都否定你、欺骗你。那么……你自己也要欺骗自己吗?”
单孤刀瞳孔一缩,猛地向后退了一步,连牙齿都在打颤:“你、你什么意思?”
李莲花的眼眸深邃明亮,认真看着对方的时候,仿佛能看见人的心里面:
“师兄或许已经不记得……我们当年被师父收留的事情了,其实我原本也记得不是很清楚,直到我又回到了云隐山……”
单孤刀打断他:“你是在云隐山知道了师父的事情?”
李莲花顿了顿,心中无比失望,他没有理会单孤刀,自顾自的说道:“我梦到了小时候的事,那个时候我失去了哥哥……”
“哥哥在临死之前把传家玉佩赠予你……也将我托付给了你……我们两个小孩子相依为命……后来你也生了病,高烧不退,我以为我们就要死了……就在那时候师父出现了……”
“他是我父亲的生死之交。知道我们家出了事,就来找我和哥哥。他没有救到哥哥……可他救到了我们。你好了之后,失去了记忆,你问我‘你是谁?’……”
他抬眼,轻声道:“你还记得……我说了什么吗?”
单孤刀神色怔愣,仿佛也被带回了曾经,又听到了那道稚嫩而信赖的声音——“你是单孤刀,我是李相夷,你说以后你就是我哥……”
李莲花眼尾通红,他深深的吸了口气,停了停才道:
“我的亲哥哥是李相显……可我们只相伴了四年……四岁之后,单孤刀成了我的哥哥、我的师兄、我的亲人……”
“你如果打心底……认为自己是李家的后人,那你为什么不在那里停留?不去祭拜父母家人?不去寻找曾经的回忆?”
“甚至于……不去寻找曾经的名字……李家的后人……怎么会叫单孤刀呢?你真的一点都没有怀疑过吗?”
单孤刀如遭雷击,他不停的去回想曾经,可即便想得头疼欲裂,也丝毫想不起半点父母兄弟的记忆。
所以……我真的不是李家的后人?不是尊贵无双的皇室后裔?那我这半生筹谋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给真正的天之骄子做垫脚石吗?
单孤刀看向李莲花的眼神里带着无尽的怨毒,他阴恻恻地笑着,声音很轻也很冷:“师弟……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要我痛哭流涕……对着你俯首称臣吗?”
李莲花:“……”我说想留你一命,你信吗?
单孤刀当然不会相信李相夷的任何善意,扣在乾元帝帝脖子上的手又紧了紧,在他耳边呵呵一笑:
“怎么着?皇帝陛下铁骨铮铮,要用自己的性命……为未来的继承人铺路吗?”
事到如今,大势已定,李相夷的身份甚至不需要自己去认证。乾元帝当然也不会再死扛着,他喘着粗气,声音嘶哑的说道:
“退、退开……放、放他走!”
皇帝下令,大臣们不言语,兵士们犹豫不决,齐齐看向宗政宴之。
宗政宴之板着张脸,看似在权衡利弊,实则在心里暗暗埋怨皇帝没骨气、李莲花手脚不利落、小公子不露面……
忽然,他耳边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放单孤刀出来!”
宗政宴之的精神立时一震,挥手示意兵士退开,单孤刀挟持着皇帝往外走,路过李莲花的时候,两人对视了一眼,最终擦肩而过。
李莲花他身后,低低地的说了一句:“你逃不掉的……何必再这样挣扎下去?”
单孤刀头也不回的说道:“我不会输给你……我不要量力而行……我一定要赢你!”
大殿外的阳光落在单孤刀的身上,驱散了他心底的寒意,他带着乾元帝疾步向外走去,想要快点摆脱李相夷的威慑。
离开这里……离开大熙……走得远一点……再远一点。他在西孛国还有人手,他一定可以卷土重来!
单孤刀踌躇满志地畅想着未来,一阵轻风拂过,一截翠绿的柏枝恰落在他持剑的手腕上。
他下意识抬头——
一点寒芒,正自高处急坠而下,剑锋未至,森然的寒气已刺得他面皮生疼!
单孤刀惊骇莫名,仓促间抬剑相抵。
“铛——!!!”
两剑悍然相撞,声浪沉浑如古钟轰鸣,震得近旁的乾元帝耳鼻溢血,当场委顿在地。
单孤刀亦被这巨力震得手臂发麻,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对皇帝的钳制。
锵!铮!铛!
兵刃交击之声瞬间连绵成片,急促、锐利,密如骤雨。
单孤刀在令人眼花缭乱的刀光剑影缝隙间,终于瞥见了那道快得只剩残影的身形——
白衣翻飞,眉目间意气飞扬,明明是自己的儿子,却有着极似李相夷的神采。
单孤刀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声裹着血气的怒吼:
“方、多、病!”
方多病又是一剑压下,不疾不徐的笑道:“正是本公子,怎么?临死之前你有什么遗言要说吗?”
话是这么问了,但不等单孤刀真的交代遗言,方多病便一剑劈向了他的胸口。
单孤刀撤剑回挡,两人的剑气悍然相撞!
气劲炸裂,近处柏树枝干应声而断,碎石裹挟着尘土冲天而起。狂暴的罡风以二人为中心席卷开来,形成一个气场混乱的绝域,四周再没有人能靠近半步。
当然,这个“没有人”里,并不包括李莲花。
他身形一晃,衣袂无声,人已直入战圈中心。可定睛一看,眼前的战局却出乎他的意料。
明明方多病的内力修为远逊于单孤刀,此刻竟凭着一手精妙绝伦的剑法,将对方逼得步步后退,一点点压制了下去。
单孤刀意在脱身,心神不稳,与这样一个实力强横却意志动摇的对手交锋,对境界尚未圆满的方多病而言,恰是极为难得的磨剑之机。
清风揽月,相夷太剑……少年手中变幻的每一式剑招,都在实战的淬炼下肉眼可见地变得圆融、贯通、更臻化境。
李莲花虽不愿见两人对上,但见此情形,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阻止。
而方多病要的,正是李莲花的这一丝犹豫。
他挥出一式强悍霸道的剑招,眼中神采异变,手腕疾转,剑势竟于刚猛巅峰处倏然突变。
剑尖微垂,如檐角蓄雨,沉静得近乎孤寂,一股萧索清寒的剑意无声漫开,丝丝缕缕缠上单孤刀心绪。
剑意渐浓,化作绵密雨幕,将他周身笼住——五感受阻,动作不由自主地迟缓凝涩,仿佛衣衫浸透冷水,举步维艰。
李莲花眼神一怔,脱口低喃:“这是……夜雨沾青衫?”
一股奇异的预感蓦地撞上心头。
而就在单孤刀深陷这凝滞剑意里,身形迟滞的一刹那,方多病眼中杀机四溢!剑刃割裂空气,化作一点夺命寒星,直刺单孤刀心口——
李莲花瞳孔剧震,厉声喝出:
“小、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