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多病怔了怔,莫名想起李莲花一掌拍向单孤刀后颤抖的手指,心中一颤——
  单孤刀到底是死的自己剑下?还是死在李莲花的掌下?
  或者说……这两种结果,到底哪一个让李莲花更痛心?
  方多病心中懊悔不已,不是后悔杀死单孤刀,而是后悔自己当时,确实太过冲动了!
  他强忍眼底的泪意,硬扯出一抹笑,倾身扑进李莲花怀里,伏在他肩头,笑语温然:
  “我心亦如君心,生死相扶,荣辱与共。哪怕是小花你突然改了主意、跑了偏路,我也绝不生气。只要我们两个在一起,没有什么是不能解决的!”
  李莲花脸上的笑意一僵,微微往后一退,摸了摸鼻子:“你知道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莫非是阿飞先见了你,又被你糊弄住了?
  方多病自然不只是糊弄人的本事了得,他见微知著的本事更是了得,他笑了笑,继而轻叹道:
  “看来……还是我输给了白毛,你选择了徐徐图之。”
  李莲花:“……”
  他诚心诚意道:“你都骗了他,难道还不许他赢一次吗?”
  方多病不意外李莲花看出了其中的猫腻,他挑了挑眉:“我以为……小花会觉得我们在自相残杀?”
  “我一直也有这样的忧虑,但后来见你在他面前并不会落于下风,我就知道自己想错了。”
  李莲花轻点方多病的额头,微微一笑:“纵使你们的计划,看起来不尽相同,见面恨不得咬死对方。可这世上其实只有一个方多病,哪里来的自相残杀?”
  方多病抬手捂住自己的额头,脸颊微红,半晌,嗫嚅着问道:“那、那你……会觉得我真实年纪……其实比你大吗?”
  李莲花:“……”
  他斜了方多病一眼,冷笑道:“方小宝,你胆肥了是吧?怎么着?要让我叫你做师父吗?”
  没有,没有。我绝无此意啊!
  方多病连连摇头,立刻转移话题道:“如今是个什么情况?你给我说一说,也省得我两眼一抹黑。”
  李莲花思忖片刻道:“这个嘛,事情有点复杂,我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不如你来问,我来答。”
  也行吧!
  方多病立刻就问了自己最想知道的问题:“皇子之身、救驾之功,朝廷和乾元帝是怎么酬谢你的?”
  储君之位,总是得给的吧?
  嗯……还真没给。
  “朝臣和宗亲都有立储君,安天下的想法,但乾元帝重伤之下心神受创,脾气相当的不稳定。既然已经打算平稳过渡,自然不好逼迫于他,所以……就封我做了逍遥王。”
  李莲花瞥见方多病怒火中烧的眼神,赶紧补充道:
  “皇帝对纪汉佛、白江鹑还有石水的封赏,完全在你的预料之中,他拉拢三人打算把百川院的部分与监察司合并。”
  “这不算一步坏棋,但最终是谁兼并了谁,还不一定。只要后续的安排没有意外,必能达到我们一步步整合执法衙门的打算。”
  方多病脸色好看了点,虽然依旧觉得乾元帝小心眼,可也认同了李莲花不能激怒将死之人的看法。
  他还待要问,李莲花却觉得不能再让他一针见血的追问下去了,拉了他的手便朝外走:
  “乾元帝精神不济,逍遥王府的安置是由临江郡王负责的,我要了靠着方府的宅子,你跟我一起去看看!”
  乾元帝说是快死了,但毕竟没死,有个临近自家的王府确实很方便,方多病迅速被转移了注意力。
  逍遥王府说是王府,可因为地处永兴坊,其实还是一品大员的府邸规制,不过当做潜邸和过渡之所,也还算不错。
  随着角丽谯的死亡,宋平也终于结束了惊心动魄的卧底生涯,李莲花给了他王府参军的位置。
  虽然只是七品小官,但宋平很知足,要知道王府没有长史,只要自己忠心耿耿,不愁没有晋升的机会。
  而逍遥王不过是他们家王爷的起点而已,等到来日王爷登顶至尊之位,自己就是潜邸旧臣,什么样的锦绣前程没有啊?
  所以他侍奉李莲花忠心耿耿、恭恭敬敬,对着一手提拔他的方多病更是感恩戴德、细致周到,不等对方发问,便一五一十的将府中的状况讲给他听。
  方多病很欣赏宋平的识时务,对他颇有耐心地提点了许多应对朝中官员的注意事项。随后,便打发他去跟负责王府护卫的刘如京,一同梳理府中的人手。
  李莲花见状就笑:“其实也不必这么急,我们过了新年便要离开京城去禹州,让他们慢慢适应也未尝不可。”
  方多病惊讶:“禹州已经降雨了?”
  是,祭天之后的第二日,禹州便下雨了。
  方多病愣了一下,随即眉头一皱:“冬至那天的祭祀,到底是谁在主祭?”
  乾元帝还活着,自然是他主祭,我陪祭。
  方多病:“……”原来即便重伤在身,乾元帝依旧坚持祭祀。怪不得在大势将去的情况下,对方还有本事给李莲花一个“中看不中用”的封号。
  要知道朝廷封王,在封号上都是以单字为尊,双字次之。
  以李莲花的身份,就算不直接封为储君,封“秦王”、“晋王”、“燕王”之类的才算恰当,偏偏封了个“逍遥王”,这明显是短期内不打算妥协了。
  这有些出乎方多病的意料,他沉吟良久道:“我想去见一见乾元帝,若是能说服他配合,我们便能少去很多麻烦。”
  李莲花又何尝不是这样想的,他叹了口气道:“我多次去求见他,他都不肯见,请了几位大人去说和,更是跟捅了马蜂窝一样,发了明旨严令我不准进宫。”
  方多病:“……”
  以李莲花的武功,想出入皇宫当然是易如反掌。可对方发明旨拒见,这完全是撕破脸的节奏。
  看来不能拖了,必须早日说服乾元帝,否则一个穷途末路的帝王,会做出怎样的事情,完全不可想象!
  事实也确实如此。
  昭翎公主攥着手中那几道笔墨未干的秘旨,看着龙榻上面色灰败的父皇,惶恐的摇头道:
  “父皇之前还在朝上说,‘储君之位,事关国本,不可轻许’……如今却要儿臣携这几份立储诏书分送宗亲?这、这不是要祸乱天下么?”
  “祸乱天下?”乾元帝靠在引枕上,闻言嗤笑一声,眼底尽是冰冷的讥讽:
  “祸乱谁的天下?人人皆说国无储君,天下不宁,朕如今便如了他们的愿!”
  他喘了口气,声音嘶哑字字狠戾:
  “储君?要多少朕便给多少!可朕偏偏不给李相夷!”
  “他若真想坐那个位置,好啊,让他来杀了朕!杀了朕,莫说储君……便是皇帝,他也尽可做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