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驾,糖炒栗子!”
  “还有这个糖葫芦!”
  “还有还有烤红薯,对了,还有那个——”
  一路上方多病兴高采烈地采买零嘴,仗着帷帽下无人可以看见他的面貌,旁若无人地边吃边往李莲花嘴里送。
  李莲花被他塞了满嘴糖渍,无奈道:“方才你还说吃撑了,怎么半晌的功夫,倒是又有胃口了?”
  “这你就不懂了。”方多病咬着晶莹的糖葫芦:“零嘴儿是不占肚子的!”
  二人说说笑笑间,不仅当场分食得很开心,还特意多包了好几份油纸包。待走到玉清昭应宫巷道后门,李莲花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零嘴,迟疑道:
  “这样市井吃食……送赤松子道长那样的得道高人,合适吗?我记得上回同桌用饭,他可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
  “放心吧,他会喜欢的。”方多病自信满满敲门:“到了冬日老道士就不爱出门,咱们带的可不是吃的,而是市井烟火,人间百态。正适合他这样的世外高人!”
  而世外高人赤松子此刻听着门外的敲门声,却是左右为难。
  京城近来天气突然转凉,他早早命人启了暖阁,打算在此避寒。又因为喜欢清静,偌大的地方只他一人住着,所以任凭外头敲门声不绝,也实在懒得起身。
  可门外那位偏偏又不是能轻易打发的。他本可以扬声唤人自己进来,可又觉得失了格调。正思忖间,忽见案头那张落灰的古琴,当即灵机一动。
  指尖在弦上轻拢慢捻,一曲《阳关三叠》便从帘栊间潺潺流出——既是迎客,又不失身份。
  方多病听着门内的悠扬琴音,嘴角抽了抽,手上的动作由敲变捶,“优雅”的捶开了大门,挽住身侧目瞪口呆的李莲花,不客气的走了进去。
  循着琴声推开了暖阁的大门,迎面的暖香激的方多病鼻尖一痒,猛地打了个喷嚏,玉白的脸颊瞬间染上红晕。
  他随手摘下帷帽,又去扯狐裘系带。李莲花把零食塞到他手里,随手关上房门,这才仔细替他解开披风。两人依偎着互相整理衣服,亲昵得让仍在抚琴的赤松子看得牙疼。
  老道长指尖按停琴弦,瞅着女装的方多病故作诧异:“这是谁家的千金?私奔怎的跑到贫道这方外之地来了?”
  若对面当真是个娇滴滴的大家千金,自然羞的不行,可惜方多病是个哪怕真私奔也毫不怯场的男人。
  因此他白了老道士一眼,拉着李莲花在对面坐下,扬了扬下巴,开门见山道:“我和李莲花是来告密的!”
  赤松子这下是真诧异了,又问了一遍:“你说是来干嘛的?”
  方多病拉下脸,轻捶桌子,故作神秘道:“今日我要告诉你一个玄明真人的大秘密!”
  赤松子瞪大眼睛,听着粉面桃花的大美人鬼鬼祟祟的压低声音:“玉清昭应宫的规矩,修道之人不可干预政事。”
  “但我最近听到一个惊人的消息——玄明真人竟然被人收买,对着皇上议论起的立储之事!”
  方多病轻挑眉眼,斜睨赤松子:“老道士,你说这事情是不是很吓人?”
  老道士无语凝噎,扫了一眼含笑而坐的李莲花,头疼道:“贫道和师弟好心助人,却落得被人诟病的下场。”
  “李居士,难道就不管管这个信口开河的臭小子吗?”
  “道长此言差矣。”李莲花微微一笑,将带来的零食往前面一推:“这里可没什么臭小子,今日在下带夫人前来,是专程请您品鉴美食的。”
  赤松子挑眉拆开纸包,烤红薯混着糖炒栗子的甜香顿时散了出来。掰开一块烫手的红薯,入口是暖融融的甘甜,他却叹了口气,抬眼看向对面二人:“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们有事就直说吧!”
  李莲花看向方多病示意他开口,方多病却只笑而不语,轻轻眨了眨眼。
  他既存了辅佐李莲花做一个真正帝王的心思,自然不能再事事抢在前头。而且从赤松子方才那句话里,他已大致猜出玄明真人那边的关窍,接下来理应由李莲花主导。
  李莲花无奈,抬眼望向赤松子,温声道:“道长已经我们相助良多,本不该再来叨扰。只是晚辈近日听得两句道家谒语,百思不得其解,只得请道长指点一二。”
  这话倒出乎赤松子意料,他难得生出几分兴致:“且说来听听。”
  “遗形得极乐,升仙上玉京。”李莲花缓缓吟出,目光始终不离赤松子面容。
  赤松子眼眸微动,面上却波澜不惊,慢条斯理地掰着烤红薯:“听着像是教人登仙的法门。不过依贫道看,这些都是虚妄之说。”
  他抬眼笑望二人:“前些时日灵山派掌门搞出什么‘蝉蜕登仙’的戏法,最后不也是被二位揭穿的?我以为你们早该看透这些把戏了。”
  “我们自然不信这个。”
  李莲花唇角微弯,为他斟了杯热茶:“这谒语虽是今日才听闻,但据说是百年前从宫中传出的。玉清昭应宫自开朝便是天下道门之首,此类修道登仙的玄异之事……”
  他指尖轻抚茶盏,声调温和却带着分量:“即便非贵宫主理,想来也绝不会一无所知。此事关乎在下性命,难免心焦。道长若有什么线索,还望不吝指点。”
  赤松子闻言急忙仔细打量了一番李莲花的面相,半晌松了口气,轻呷一口热茶,悠然笑道:“天象已变,我看你如今这个面相也不是短命之人,且将心放进肚子里。”
  “所谓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切记万事莫急,事缓则圆!”
  赤松子这番话玄之又玄,却又不透露半分信息。李莲花近些年涵养极好,虽有些无语,却也并不生恼,他正打算好言相劝。
  可方多病就忍不住了,他没好气道:“老道士这话说的好没道理。你看李莲花非短命之相就教他顺其自然,不必去寻医救命。”
  “若你看一个小孩有为官作宰之相,难道他就不必读书习武,只管坐在家中享福,到了时间便有人上门请他为官作宰不成?”
  赤松子语塞,方多病继续道:“所以无论你看出了什么样的结果,我们身在局中之人还是要去挣扎奋斗,才会真的走向那个好的结局。你说是不是?”
  赤松子觉得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但他却也不想直接点头赞成。
  正在他犹豫间,方多病立刻乘胜追击:“你若坚决不肯,我们也不为难你。一墙之隔就是玄明真人的所在,要不然我们去找他,你觉得怎么样?”
  赤松子觉得不怎么样,他此时头痛得很,都有点后悔自己一时心软,帮了这个小魔头,平白为自己添了这个大麻烦。
  李莲花捏了捏方多病的手指,让他不要太过咄咄逼人。随后朝着眉头微皱的赤松子道:“小宝只是说笑而已。”
  “道长若是实在有难处,我们也可以到工部探查,寻仙问道,少不了大兴土木,工部那边必然会有记录,只是麻烦些,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
  ——那还不如去找他师弟玄明真人呢。
  赤松子更头疼了,他思量再三,最终还是决定由自己来说。
  他揉了揉额头缓声道:“『遗形得极乐,升仙上玉京』,这两句话听起来像是教人修仙,但若将时间放在百年前的皇宫,那说的便是一个地方——”
  他眉间沉郁,冷冷道:“极乐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