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多病冷眼看着宗政宴之在自己面前伏低做小、苦苦哀求,自始至终沉默不语。
  直到宗政宴之终于确定,眼前这人即便扮作柔媚动人的女子,内里依旧是那个冷静沉着,杀伐果断的方多病。他这才彻底收敛了哀容,神色一正,肃然道:
  “这回真不怪我利令智昏!实在是如今京城局势复杂,陛下身体不佳,膝下无子,储位空悬,引得各方势力蠢蠢欲动。”
  “当然,说是各方,眼下真有实力角逐此位的,无非是临江郡王孙,以及那个突然冒出来的芳玑王后裔。”
  他语速加快,目光紧盯着方多病:“在这两人之间,你表面上选了李弘文,可我瞧得出,你并非真心想扶他上位。你既看不上他,我自然也不会真心去捧他。”
  “我知道,你同样也看不上单孤刀,但如今形势不同了——单孤刀此人,实在太不一般!他为了登位简直无所不用其极,你知道他答应了陛下什么条件吗?”
  宗政宴之往方多病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他竟然向陛下保证,此生不留后嗣,待百年之后,便将皇位重新交还给昭翎公主的血脉!”
  方多病闻言,忍不住瞪大眼睛。看来子嗣传承就是就是玄明真人对皇帝的进言,这真是个表面上有利单孤刀,未来也会有利于李莲花的好主意。
  ——老道士可真是拿捏人心的一把好手呀!
  宗政宴之见方多病目露惊叹之色,一脸感同身受地吐槽道:“你也觉得这人太不要脸了吧?可有时候,争皇位要的就是这份不要脸!就凭这个,陛下如今看他无比顺眼。”
  “不光我祖父从中受益良多,连我也得了实惠——陛下已将皇城外围的一部分布防,从皇城司划到了我们巡防营麾下!还命我祖父着手准备,为单孤刀正名身份。”
  他摊了摊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我都清楚我祖父的为人,他既已决定押注单孤刀,就绝不会仔细验证其身份真假,而是会‘做出’一个无可挑剔的‘真’。”
  “所以,十分不幸,你非常厌恶的这个人,恐怕真的要一飞冲天了!”
  “而我之前那样说,也是怕你硬要与单孤刀正面对抗,会受到伤害。”宗政宴之言辞恳切:“但你要知道,我跟你才是一伙的!”
  “虽然我觉得咱们现在这样两头不沾、四处搅合,简直是有病……可我相信,你方多病虽然名字叫‘多病’,脑子绝对没病!”
  “事到如今,你要给我透个底,你到底属意哪一方?是临江郡王孙?单孤刀?还是说……你想扶持公主上位?”
  他紧紧盯着方多病,一字一句地问:“你总得给我个准话吧?”
  虽然宗政宴之的话情真意切,但方多病却有些拿不准要不要告诉他李莲花的身份。
  这家伙倒是不会背叛自己,可对别人就不一定了。尤其是李莲花,那可是他单方面认定的情敌!
  方多病忽视他渴望的眼神,沉吟片刻道:“若我没有理解错误,你是打算无论我选择谁,都会跟随我的意愿?”
  宗政宴之坚定地点了点头。
  方多病继续问:“不会骗我?不会反悔?”
  宗政宴之依旧一脸坚定,还想握一握手表示诚意,被敲了一筷子后,委屈巴巴道:“从来只有你骗我,我哪里骗得到你呀?”
  “至于反悔,就更不会了。我们家老爷子确实会把单孤刀的身份作的十分真切,可你那么讨厌单孤刀,定然不会让他好过。”
  “此时得到的好处只是一时的,我跟随你能得到的好处,才是我可以真真切切拿到手的。这其中的轻重,我岂会不懂?”
  “算你识相!”方多病展颜一笑:“只要你乖乖配合,我不会让你吃亏的。”
  宗政宴之听得两眼放光,迫不及待地追问:“快说说,你选的究竟是谁?是个怎样的人物?”
  “我选的,自然是毫无争议的正统皇位继承人!”方多病双手环抱胸前,眼中满是自豪:“这位殿下智勇双全、天下无双、胸怀宽广、深谋远略、血统高贵……”
  他一口气说了下去,末了笃定地总结:“反正单孤刀那个冒牌货,连他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宗政宴之嘴角抽了抽,简直不敢相信这般毫无逻辑的溢美之词会从方多病口中说出。
  他下意识地打量四周,随即压低声音悄悄问道:“莫非……那位殿下此刻就藏在茶楼里?”——否则,何至于这般谄媚?
  方多病歪着头略一估算时间,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说不准……他这就到了呢。”
  宗政宴之不明所以,正要再问,忽听楼梯那端传来刻意加重的脚步声。眨眼间,李莲花的身影已出现在眼前。
  方多病面上顿时浮现喜色,起身快步迎了上去,亲昵地将他拉回座位,握着他冰凉的手指,心疼地为他斟了杯黄酒:“你身上的狐裘披风呢?我是出来得急忘了穿,你怎么也忘了?”
  话音入耳,李莲花脸上那层木然的神情倏地活络了过来。
  他饮下杯中酒,浅浅一笑,温柔地望向方多病,轻声道:“我也着急呀。我们自来京城就少有离别,突然间隔开这么远,我迫不及待地想见到我的小宝。”
  方多病脸上顿时泛起红晕,指尖收紧,与李莲花十指相扣,小声回应:“……我也想小花了。”
  两人正自情意绵绵,一阵刻意的咳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视。一旁的宗政宴之斜着眼,阴阳怪气地开口:“我这么个大活人还在这儿戳着呢,两位就半点不觉得不好意思吗?”
  方多病丝毫不觉窘迫,反而大大方方地与李莲花挨得更紧,他挑了挑眉,对宗政宴之笑道:“燕子,你不是对那位殿下很好奇吗?他此刻就在茶楼,要拜见一下么?”
  突然被方多病亲昵地叫了小名,宗政宴之莫名打了个寒颤,心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但既然已决心跟随方多病的方向,人总是要见的。他按捺住疑虑,谨慎地问道:“现在……方便吗?”
  方多病狡黠一笑,扭头看向身旁的李莲花,语气恭敬却难掩笑意:
  “殿下,您觉得方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