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冬至,晴,微风。
  年轻的侍卫赵五像往常一样,在寅时三刻准时抵达宗庙东大门换岗。
  微风拂过他甲胄,带起一阵细碎的金属摩擦声。他站稳,下意识地想对身旁的同僚点点头——这是他们共事半年来的习惯。
  头点到一半,僵住了。
  站在他左手边、本该是老王的位置上,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面孔冷硬,目光平视前方,对他的示意毫无反应。
  赵五心头一跳,猛地向右看去。
  右边也不是熟识的小李。另一个陌生侍卫,同样站得笔直,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铁俑。
  冷汗瞬间渗出了他的鬓角。
  他强迫自己冷静,用眼角余光飞速扫视这一班的整列队伍。二十人,整整二十个位置……他竟然一个熟面孔都认不出来了。
  风还在吹,掠过高墙,发出低低的呜咽。这平日里令人安心的换防时刻,此刻静得可怕。只有甲叶在风中偶尔相碰,发出冰冷、规律的轻响,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赵五的手指按在佩刀柄上,关节发白。他想起了昨日散值时,老王挤眉弄眼地说:“明日冬至大祭,都警醒着点,说不定能看见大场面。”
  大场面……
  难道,这就是老王说的“大场面”?
  他喉咙发干,一股寒意从脚底猛地窜上脊梁。这不是寻常的轮换。这是清场,是覆盖,是把所有不可靠的“旧零件”,在风暴来临前,悄无声息地换成了冰冷的“新钉子”。
  而他,赵五,是因为资历太浅、背景太干净,才被“留”下来的吗?还是说……他也早已在不知情时,被归入了“可替换”的那一类?
  就在这时,官道尽头,传来了礼乐仪仗庄严而缓慢的推进声。
  祭祀,要开始了。
  乾元帝从龙辇上下来,庄重肃穆的宗庙屹立在眼前,这本该是让他心安之所,可一阵冷风吹过,他心头忽然升起一股惊悸之感。
  他目光扫过代替轩辕萧站在自己身后的杨韵春、以及身后跟随的文武大臣、宗室勋贵,还有那个故作恭敬的芳玑王后裔单孤刀,脸色越发的沉重。
  轩辕萧昨日收到金鸳盟盟主笛飞声的战帖,邀他今日比武对战。
  此人是赫赫有名的魔道高手,除了李相夷无人能与之匹敌,偏偏李相夷并不在京中。为了不让人破坏祭天大典,轩辕萧只得无奈应战。
  虽然笛飞声那战书上说,是因为朝廷不给他面子通缉他盟中曾经的圣女,所以才有前来讨个说法,可什么日子不好,偏偏挑在今日对战,这如何不让人多想!
  乾元帝脑中闪过最近的风诡云涌,几乎不想去拜那并不会庇佑自己的“先祖”。但今日不光是祭祖,还是要为单孤刀明证身份,若自己不去,岂不是错过了此人为自己准备了这场大戏?
  他心中冷笑——也罢,就让李氏的先祖看一看他们的子孙,到底怎样一个野心勃勃的废物吧!
  队伍的停顿,引来心怀不轨者的惴惴不安,临江郡王眼睑低垂,莫测的目光锁定在大门前的乾元帝身上,直到帝王整理仪容,再度举步,人群恢复了表面的和谐,他才收回目光,随着队伍缓缓向前。
  单孤刀两只眼睛亮的惊人,他压抑着心中的激动,步态昂扬地走向祖宗安寝之地,想要迎接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
  他尚不知道自己的谋划,已经被乾元帝察觉。但老谋深算的宗正丞相却在这看似平静的进展中,嗅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
  他浑浊而锐利的目光望向护卫在一旁的宗政宴之,无论是谁打算在这次祭祀中有所行动,都绕不开这小子!
  所以……你这混账东西到底在做什么?
  宗政宴之银甲覆体,面容肃穆,端的是威风凛凛。可祖父那两道严厉的目光扫来时,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心下一颤。
  他下意识抬头,在人群中寻觅方多病的身影,半晌无果,只得悻悻垂下视线,避开了祖父的问询。
  “宗政宴之这小子,怎的如此胆怯?”
  一团雪白透明的[方多病]缩成巴掌大小,稳稳坐在李莲花肩头,老气横秋地摇了摇头:
  “都怪你先前为他铺的路太顺了。不经一番寒彻骨,哪得梅花扑鼻香?照他如今这般心性,想让他替你彻底执掌军中局面……且有的等呢。”
  “你少说风凉话,有好日子过,谁愿意被折腾的死去活来?”方多病白了他一眼。
  他们此刻藏身于宗庙内高耸入云的柏树枝桠间,下方动静一览无余。
  他传音安抚了宗政宴之几句,让他莫要再左顾右盼惹人起疑,随即又目带威胁地瞪向赖在李莲花肩头的那个家伙:
  “小花一会儿可是要闪亮登场的,你别总趴在他身上压着他!”
  “我偏要趴,有本事你来捉我呀。”
  雪白可爱的[方多病]仗着旁人根本触碰不到自己,得意地甩了甩虚幻的袖摆,又朝李莲花耳畔凑近了些。
  虽然没有被真的碰到,但李莲花依旧扭了扭脖子——方小宝那目光灼灼、两眼冒火的架势,眼看就要发作了。他只得又一次做起了和事佬,低头对肩上小团子道:
  “这个嘛,小宝说得也有道理。我待会儿毕竟要走到人前,你若一直跟着,外人虽看不见,我却知道你在肩上,动作难免有些古怪。”
  “再说,你们两人才是一体的,你跟着小宝,消散的速度明显减缓,还能变大变小……要不然,你们俩……再将就将就?”
  一大一小两个方多病上下对峙,同时哼了一声。雪白的小团子不情不愿地融入了方多病的意识空间,战斗暂告一段落。
  碍事的“讨厌鬼”消失,方多病终于能和李莲花亲亲热热地靠在一起。
  他明知瞒不过那如影随形的“鬼东西”,但还是凑到李莲花耳边,窃窃私语道:“小花,我们换棵树。这儿只能看见大门,真正的好戏得往里去。”
  李莲花望着前方庄严肃穆的宗庙,以及门外熙熙攘攘、各怀心思的人群,轻轻叹了口气:“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看不看都那样。等皇帝放出信烟,我再去也不迟。”
  方多病耸了耸肩:“迟不迟的无所谓,我就是想看单孤刀出丑。”
  李莲花心里复杂,其实并不怎么想看。
  “我也想看!”意识里又响起一道声音。[方多病]冷声道:“我也想看看,这家伙梦想破灭的样子。”
  李莲花:“……”
  二对一,少数服从多数。
  李莲花的轻功已臻化境,即便白日里带着个人,仍在众目睽睽之下悄无声息地落在一棵视角极佳的柏树顶上。
  落定的时机刚刚好。
  乾元帝在奉先殿内拜下的那一刻,太祖皇帝的牌位瞬间跌落在地。
  大殿之内,霎时间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