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啊!
方多病觉得乾元帝可能没搞清楚自己的处境。
“陛下的条件太过苛刻……逍遥王恐怕不能答应!”
乾元帝神色不虞,方多病“哼”笑一声,眼神冰冷的盯着他,毫不客气道:“陛下如今可以倚仗的,无非是您的身份。”
“但您应该知道,您现在还可以保留这个身份,不过是相夷顾念风家对萱公主多年以来的忠心,手下留情罢了。”
“否则……您手中的信件、包括极乐塔中里的秘密,怕是早就被人传的天下皆知了。”
乾元帝目光阴沉的盯着方多病,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朕不是被吓大的,若是皇室隐秘真的被公之于众,朕固然不会落得什么好下场,但大熙朝也将会威信扫地、颜面无存。”
“你们不敢让这种事情发生,朝臣们也不敢,而我敢!”
“我已是朽木之身,你们要么顺着我的意,你好,我好,大家好。要么就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好过!”
封磬被这话吓得心惊肉跳,他猛的抬头怒视乾元帝——你没得活了,可我们风家且还有的活呢,你再这样,小心老子真杀了你!
乾元帝对封磬的愤怒不屑一顾,只等着方多病的回应,毕竟在李相夷不在的时候,他才是能做主的人。
方多病一点都不意外乾元帝的疯狂反应,也没有告诉他终结疯狂的方法,除了妥协,还有死亡。他只是眉眼一弯,仿佛很好奇的问道:
“陛下话里话外都是我们不敢,朝臣不敢,好像已经对自己的身世,对大熙朝成的影响毫不在乎,可我却是不相信的。”
“陛下年少登基,励精图治斗倒了摄政大臣、收拢的不服的兵将,虽也曾在相夷的威胁下分割的江湖的执法权,可若只看这些……陛下的一生亦可称得上明君。”
“可明君与否,并不是看你曾经如何,而是要盖棺,方能定论。陛下当真舍得……让自己的一生清名付诸东流吗?”
乾元帝心中一颤,僵硬的嘴角微微抽搐,生前事后名,这种事那个帝王能不在乎?
方多病看出了他的动摇,再接再厉道:“其实之前面对单孤刀,陛下应对的就很好。”
“你虽然也让他许诺将来传位,但一切都只在台下、只有极少的人知道,便是他之后反悔,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昭翎公主的后代不能继承皇位,但依旧可以安享太平富贵。”
“可你如今对相夷提出的要求,却是要放在明面上,一旦我们心中不满,或是怀疑你留有后手,昭翎公主的性命有谁能保障?”
乾元帝的脑子“嗡”地一下,他拍案而起,双目赤红的盯着方多病,手指颤抖的怒喝道:“你在威胁我?!”
“陛下误会了!”
方多病依旧笑眯眯的看着他:“我只是想告诉陛下一件事情,别人许诺你的事情,除非你有能力一定让他为你兑现,否则……一切都是镜花水月。说不定,后面还藏着巨大的陷阱!”
“而我……正是想为陛下和公主寻求一个可以兑现的承诺。”
乾元帝:“……”
他不得不承认方多病说的,的确是实话,昭翎连立储的诏书都不敢拿,让她不择手段的去争皇位,完全是在为难她。若是自己提出的条件,不能让对方心甘情愿的答应,那一切都是枉然。
他收回手背在身后,坐回到座位上,缓缓抬头:“你们能够接受的条件是什么?”
成了!
方多病杏眼微眯,心中得意,面上却更加恭敬:“陛下和相夷一样,身上都有一半的南胤血脉,只要您肯合作,他就绝不会让您在史书上留下恶名。”
“至于昭翎公主……我们会将她托付给您的父族风家。风家在南胤的旧都睿州族人众多,根基深厚。”
“一旦相夷登基为帝,便加封昭翎公主,并把睿州作为封地赐给她。”
“而因为新帝的皇位是承袭于你,却没有过继给你。那么于情于理,赏赐也罢,补偿也好,朝臣也都是可以说通的。”
“至于帝位的传承……只要昭翎公主的后代当真有那样的本事,我们也定会想办法给他这个机会。”
乾元帝:“……”这一切的厚待都刚刚好,居然比自己的要求更加可行。
他目光奇异的看向方多病,再一次肯定自己没看错人,这小子确实是个能辅佐帝王的大才,可惜了……
方多病见他半晌不语,挑了挑眉——莫非还有什么要求?
乾元帝收回惋惜目光,视线落在封磬身上:“他就是风家的人?”
方多病笑了笑:“是啊,他叫风磬,正是这一代的风氏族长。陛下若是有需要,他可以暂留宫中。”
封磬变成了风磬,索幸这原就是他家祖姓,他乖顺的点了点头。毕竟方多病的本事,他可算是见识到了。
三言两语就完成了与自己的约定,只要皇帝肯配合,睿州的回归就在不远的未来。
更何况,名义上的睿州之主变成他们风家的后人。这他若还是不满意,估计就得被清理掉了!
乾元帝也很满意,疯狂是因为无望和恐惧,而如今他又有期盼,便重新恢复了理智。
“年纪大了,朕的身体确实有些不爽利,逍遥王身份贵重,朕原本也只想让他逍遥自在便好,可如今也不得不对他委以重任。”
乾元帝唇角微勾:“明日的朝会,朕有重要的事情要宣布,你去告诉逍遥王,可不能迟到了!”
方多病眉眼飞扬,敛衽俯首,扬声道:“是!”
——第二日
皇城内,“咚——!”的一声钟响,余音嗡然绵长,宣告着决定天下未来走向的大朝会,准时开启。
方多病站在宫门外,目送身着华服的李莲花一步步踏入威严深重的宫门。
今日是冬日里难得的大晴天,温暖的日光洒落在天地之间,仿佛也预示着帝国即将迎来新的朝阳。
日光有些刺眼,方多病微微眯了眯眼,唇边的笑意却灿烂得毫无阴霾。
折柳以手遮目,往自家公子身后躲了躲,好奇道:“今日可是决定李门主太子之位的大日子,公子您怎么不跟进去看看?难道……一点都不担心么?”
“这有什么可担心的?”
方多病失笑,目光依旧追随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这一切都是水到渠成之事。我不去,是因为今日是他必须独自面对的仪式,是他走向天下的第一步。他能做好的。而我该做的,就是在这里……等他凯旋而归。”
话虽如此,方多病却并未离开。他就站在宫门外的钟楼上,远远眺望着宫城,从晨曦微露,一直望到日影西斜。
直至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金红,那道身影才终于再度出现在宫门外。
李莲花身披朝会华服,踩着满地金灿灿般的余晖,一步步向方多病走来,周身沐光,宛如刚刚加冕的君王。
他走到方多病面前,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嗓音低沉而温柔,烫得方多病耳根发热:
“等久了吧?”
方多病静静望着眼前人,望着他被夕照勾勒出的、仿佛在发光的轮廓,竟一时挪不开眼。
过了许久,他才很轻、却很稳地回握住那只手,低声应道:
“只要等的是你……多久,都不算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