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楼里,烛火摇晃。李莲花静静坐在桌前,茶盏里的热气早已散尽。药魔说过的话一字一句在他心里翻来覆去,挥之不去。
  药魔用药向来大胆,只是白天有方多病在一旁盯着,他不敢冒险让方多病担心,但他猜药魔肯定还藏着些凶险的解毒法子没说。
  李莲花盘算着,若是方多病此行顺利,药魔到了他手里,就更不敢用那些危险的方法了。
  可要解碧茶之毒这样的剧毒,不冒险怎么行?于是趁着方多病去找笛飞声,他悄悄把药魔“请”出了药庐。
  本以为要费些功夫才能让药魔吐露真言,谁知刚一问,药魔就抖出了忘川花的消息——阴草以毒攻毒的法子,或是阴阳两草同服可能解毒的法子,全都一五一十交代了。
  李莲花眼神一冷,怀疑药魔在耍什么花样。
  药魔见此打了个寒战,战战兢兢道:“这都是尊上吩咐的。说若李门主执意不让方副门主帮忙解毒,就让在下把忘川花的事告诉您。而且,这事只说要告诉您一人。”
  李莲花愣住了,他比谁都清楚。笛飞声毕生追求武学巅峰,那忘川花的阳草至刚至阳,能助他突破悲风白杨第八层,可谓至关重要。
  若只为与他比武,大可以只告诉他阴草,可笛飞声竟把阴阳两草的消息都告诉了他。
  笛飞声是什么意思?
  他明明那么渴望突破悲风白杨第八层,明明可以独占阳草……为何偏偏要把这个消息透露给自己?
  “他还说了什么?”李莲花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药魔缩了缩脖子:“尊上只说了这些……应该是让您自己选。”
  自己选?
  李莲花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这算什么选择?一边是自己的性命,一边是笛飞声毕生所求……
  他当时便心神混乱,也无心再理会药魔,将人放回药庐,返回莲花楼后就一直在想这些。
  烛光忽明忽暗,映得李莲花神色晦涩难明。
  他答应方多病要好好活下去,若忘川花的消息是从别处得来的,即便与笛飞声相争,也不过是各凭本事。但偏偏是笛飞声让药魔把忘川花的消息透露给他……
  李莲花胸口发闷,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将茶杯捏出了裂痕。他缓缓松开手,瓷片落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远处传来方多病轻快的脚步声,李莲花深吸一口气,收拾好桌上的碎片,脸上重新挂起温和的笑意,推门迎了出去。
  方多病远远看见莲花楼里烛火未暗,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刚走到门前,就看见李莲花笑吟吟地站在那里等他。
  方多病一个箭步冲上去,整个人扑进李莲花怀里。李莲花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却还是稳稳地接住了他。少年像只小狗似的在他脸上亲昵的蹭了蹭,突然惊呼道:“花花,你脸怎么这么凉?!”
  他一把抓住李莲花的手,不由分说就把人往屋里拽,又倒了杯热茶硬塞进李莲花手里,嘴里还不停地念叨:“这么冷的天,怎么好在外面等啊?你要是总这样,下次我都不敢晚上出去了!”
  李莲花怜爱的看着方多病皱起眉头一脸的心疼的模样,明明是个比自己还小的少年,却总爱操心这些。
  担心他吃不好,天天变着花样研究新菜,看见楼里哪处木板松了,二话不说就拎着锤子去修。慢慢地,连种菜卖菜这些活计也都学会了,药柜里缺了什么药材,不用人说就记在心上。
  连逛街时看见件好料子的衣裳也会念叨“这个花花穿肯定好看”,自打住进莲花楼,大大小小的事再没让李莲花操过心。
  方多病还不知道他是李相夷的时候,就整天想着要为了师傅守护百川院;后来知道他当年被人背叛,气得眼睛都红了,非要替他报仇;直到发现他身中剧毒,更是心急如焚的到处想办法为他解毒。
  李莲花捧着茶杯,低头看着里面晃动的茶水出神。他们相处的时间明明不长,可方多病却把整颗心都掏给了他。这样真挚的心意,他舍不得辜负,也不能辜负!
  所以他才咬着牙想活下去,可是这次笛飞声主动把忘川花的消息告诉了他,反倒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茶杯里的热气慢慢升起,李莲花看着水中模糊的倒影,心里沉甸甸的,像是压了块湿透的棉花。
  方多病见他神色倦怠,只当是夜深露重,便不再多言,一个劲儿催着他把热水喝完赶紧歇息。
  李莲花捧着茶杯,突然问道:“药魔的事,笛飞声答应了?”
  “那当然!”方多病眉飞色舞地打了个响指:“本少爷亲自去说,他敢不答应?”
  “这么痛快?”李莲花微微皱眉,虽说方多病向来能说会道,但这般顺利反倒让他心生疑虑——难道笛飞声真的想将忘川花拱手让人吗?
  方多病已经兴冲冲地从床头机关匣里取出罗摩鼎,献宝似的往桌上一放:“阿飞中了痋术,正需要这个。万圣道那个是假的,我想着大家都是朋友,就把之前让云彼丘用假鼎骗角丽谯的事告诉他了。”
  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睛不住地往李莲花脸上瞟,生怕他责怪自己擅自做主。见李莲花神色如常,才又小声道:“我觉得阿飞不是坏人,我想帮帮他!”
  “怎么,怕我怪你吗?”李莲花失笑道。
  “若是以前我自然不怕,想做就做了!”
  方多病先是昂首挺胸,随即又愁眉苦脸起来:“可如今我是四顾门副门主了,做这种事总觉得……”
  他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李莲花:“花花……师傅,你说我做得对不对?”
  李莲花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已经长大却依然带着几分天真稚气的少年,心头一软。
  他伸手揉了揉方多病的脑袋,轻声道:“不要想那么多,你只是不想欺骗朋友,没什么不好的。”
  四顾门也好,百川院也好,这些本就不该是方多病背负的责任。真要出什么事,不是还有他在吗?何必让方多病被这些条条框框束缚住。
  方多病眼睛一亮,却又听李莲花继续道:“不过明天罗摩鼎的事,让我去和阿飞谈,你不要插手。”
  “你们要谈什么?”方多病顿时紧张起来。
  “自然是谈角丽谯和万圣道结盟的事情,让阿飞多注意一些。”
  李莲花眼中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我和阿飞认识这么多年,你还怕我吃亏吗?”
  方多病闻言松了口气,立马摇头否认,一把抱住李莲花的胳膊:“花花你聪明绝顶,阿飞肯定不是你的对手!”
  李莲花被他晃得差点洒了茶水,无奈地摇头:“行了行了,这么晚了还不去睡?”
  “那花花也早点休息!”方多病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上跑,跑到一半又回头喊:“记得把茶喝完啊!”
  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李莲花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他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水,思绪又回到了忘川花的事情上。
  笛飞声此举……实在耐人寻味。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温热的茶水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