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尚书虽然心情不好会为难儿子,却不会为难“儿媳”。
  他接过茶盏,长叹一声:“连你这样的江湖人都明白武英殿是三司会审的庄严之地。”
  “可今日不单公主在殿上旁听,连好些身份不明、容貌难辨之人也在堂下听审。老夫将此事奏报圣上,陛下竟不闻不问,听之任之,实在是……唉。”
  李莲花立刻温声劝慰:“陛下既然听之任之,想来其中自有道理。伯父身为臣下发现了问题上奏君上,已经尽了为人臣子的职责,只要今日会审没有出什么差错,别的不必强求。”
  方尚书无奈摇头,他不好直接说皇上不对,可心里实在觉得陛下今天这事办得不妥当。
  李莲花与方多病交换了个眼神,彼此心照不宣——皇上对单孤刀一事显然心中有数,却不知究竟作何打算。莫非当真对此人另眼相待?
  李莲花顺势问道:“不知雷火案最终是如何裁决的?”
  方尚书道:“此案早有定论。黑市所缴雷火,大多源自神机营,此事由御林军宗政宴之举报。不过,神机营陈知节指控御林军武库有缺、雷火数量不符,也非空穴来风。”
  “但此事的关键在于,宗政宴之发现问题后即刻上报了陛下,并揪出了手下涉案之人。陛下因而未加怪罪,只命他设法悄悄补足武库亏空。”
  “正因如此,宗政宴之才得以顺藤摸瓜,查到黑市上流通的军方雷火。他自称是不愿见军中腐败之事被埋没,才不惜暴露自身,也要将此案揭发出来,还军中一片清明。”
  听到此处,方多病突兀的轻笑了一声。方尚书瞪了他一眼,语气不善道:“这有什么好笑的,你到底要不要听?”
  方多病忍俊不禁,好奇道:“宗政宴之这话应该没有多少人相信吧?”
  方尚书不置可否道:“这种冠冕堂皇的话,自然没多少人相信。但宗政大人的一片忠君爱国之心,确实很能打动圣上。最终三司决议,斥夺了他监察司总指挥的官职。”
  如此轻描淡写的处置并不出乎方多病的意料,也无法看出皇帝的倾向,有些东西是需要对比才能看出问题。
  他追问道:“神机营那边是如何处置的?”
  方尚书沉着脸道:“陈知节的行径属于证据确凿,按理应该革职查办论罪处罚。但三司意见不一致,刑部的意思是念其认错态度良好,降职留任;督察院和大理寺则认定罪行严重,不可轻恕。”
  “原本这种情况就是少数服从多数,可最后却是公主出面建议从轻发落,这就成了二对二。”
  “当时各方僵持不下,已经有人提议要将此案重审。最后却是刑部张尚书一锤定音,说此案拖得太久影响不好,念及陈家世代忠良,同意了降职留任的处置。”
  方尚书如今想起白日的混乱,依旧有些头疼,他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要我说,陛下就是太宠爱公主了。她一个从未学过理政的小姑娘,虽然在福州那边做过一些安置妇孺的工作,但却不明白在刑律上必须从严从重,她这样和稀泥,简直是妇人之仁!”
  方多病挑眉一笑道:“爹,你这话说的可忒不中听,最好别让我娘听到,要不然,你就要倒霉了!”
  方尚书赶紧严肃反驳:“你小子不要挑拨我们夫妻关系!在我心里,你娘是不让须眉的盖世英雌!我说的是公主……”
  方多病插口道:“虽然的确公主提议从轻发落,但这未必是她自己的意思。就像张尚书行事从来严谨,却在这桩案子上做出了两次截然不同的判决,很明显这两次决定,必然有一次不是出自他的本心。”
  方多病这话其实是提醒父亲,公主和张尚书的提议都是出自皇上的授意,但方尚书却想到了别处。
  他扫了一眼旁边的李莲花,对着儿子正色道:“小宝,咱们家除了你祖父,都是对爱人一心一意的好男儿。别的事听听长辈便罢了,但你既然爱人在侧,就不要在情路上被你祖父带歪!”
  方多病什么都能忍,就是不能忍受有人质疑自己对李莲花的感情,而且这人还是他爹!
  他气的立时拍案而起,语无伦次道:“老方,你给我说清楚。我什么时候不一心一意了?你简直是胡说八道、胡言乱语、胡天……”
  李莲花赶紧一手捂住方多病的嘴,一手将他按在座位上,朝着方尚书郑重道:“伯父,您这话是从何说起呀?小宝的为人您最是清楚,三心二意、始乱终弃之事,他是绝对做不出来的!”
  方尚书看儿子气得两眼冒火,委实不像变心的模样,不禁讪讪道:“这都怪你祖父,我一片孝心想着多日不见,陪他吃饭聊天。他突然就说起了你在福州对公主的救助,还说什么都是朋友,也不必在意什么男女之别,让你们多交流交流。”
  “他这么一说,我就寻思着准没好事,肯定是死心不改,想让你脚踏两只船。我当时就不同意,坚决替你婉拒了老爷子提议。你这边却突然提及公主,还多有维护,我就想着是不是老爷子给逼的,所以就……”
  方尚书一脸不好意思,方多病也同样面红耳赤,看来他爹还是很信任他的。都怪祖父明知道父亲想不到那么多,偏偏还语焉不详,惹人误会。
  他蹭到父亲身边,抱住他的胳膊,轻声软语道:“还是父亲疼我,不过祖父那边你也不必与他硬扛。您可以告诉他,我和李莲花已经约了明日与公主见面,有什么消息我会亲自向他老人家汇报。”
  方尚书看向李莲花,得到他的点头附和。想着这两个人一起去,且已经约定好明日见面,那么很显然就不是为了私情。
  他摸了摸儿子的头,若有所思道:“这是要向公主打探消息?”
  方多病含笑点头,正要对父亲解释。方尚书却摆了摆手道:“这种事情你找你祖父商量便是。眼看就要冬至,正是漕运收官、岁末核税的紧要关头,哪样不得我亲自操心?"
  “我明日还要养足精神处理政务,就先歇着了,你们也早些回去休息。”
  见父亲对此确实不感兴趣,方多病也不强求,带着李莲花道了晚安后爽快离开。
  等回到了二人的房间,李莲花正要开口说什么,方多病却被熟悉的熏香,温暖的床铺,引得瞬间扑了上去,他寻了个舒服了位置蹭了蹭,迷迷糊糊招呼李莲花过来:“今天实在太累了,明天又是忙碌的一天,我们也早些睡吧。”
  李莲花原本对刚才的谈话还有些疑虑,但见方多病眉眼间尽是疲倦,终是将话咽了回去。他只温柔地将人拥入怀中,一夜安寝。
  至于那些未尽的疑问,便都留给了即将到来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