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烛摇曳,乾元帝的脸色铁青,手中的三柱香应声而断。
朝前站着的几位大臣神色各异地低下头,临江郡王眼中亦闪过一丝隐秘的笑意。
单孤刀下意识上前一步——天意!这必是祖宗显灵!他几乎就要开口。
宗政丞相却心知肚明,乾元帝不会被这等小伎俩动摇。
他当即轻咳一声,抢在前头,缓声道:“今日天寒,许是风大所致,亦是常理。陛下不必介怀。”
单孤刀皱眉,对宗政丞相这番圆场很是不满。临江郡王亦觉不足,但这不过是开胃小菜,他心中并不急切,只朝身侧孙儿递了个眼色。
李弘文会意,上前小心将牌位捧起、放正。临江郡王重新燃好三炷香,奉至乾元帝手中,温声劝道:“陛下,正事要紧,莫误了吉时。”
乾元帝目光沉沉扫过身后众人,在始终垂眸不语的玄明真人身上略作停留,而后意味不明地点了点头。
礼官的唱和声再度响起。
乾元帝缓缓跪落、叩首,再抬头时——牌位安稳如初。
他心下稍松,众人也暗暗觉得风波已平。
却在此刻,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
“香……陛下刚敬上的香,又断了!”
这一声犹如惊雷坠地,瞬间点燃了殿中紧绷的气氛。
单孤刀再按捺不住。非皇室血脉的帝王祭祀先祖,接连惹来异象——他自觉身为这王朝唯一的正统皇嗣,绝不能坐视不理。
他向前一步,声音昂扬激奋:
“陛下敬奉于先祖牌位前的香火接连而断,必是先祖在天之灵心有不安。臣斗胆进言——何不先了却祖宗心中之患,再行祭祀大礼?”
此言一出,大殿内里里外外安安静静的,无一丝声响。
李莲花的脑子里却同时炸开两道声音:
“他入套了!”
“他入套了!”
两个方多病异口同声,声音里满是兴奋,李莲花揉了揉耳朵,他此时只能庆幸二人的声音只有他能听见,否则,无论他们武功有多高,也必是会被人发现的。
他闭了闭眼,传音入密:“现在才刚开始,你们俩不要太激动了。而且咱们可是说好了,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除非我同意,你们不准现身!”
方多病:“……”他都答应把最终决定权交给小花了,为什么还是感觉小花在防备自己?
[方多病]:“……”谁说不是呢?我也有这样的感觉!
这感觉准确吗?
其实,是准确的。
乾元帝的结局还未有定论,但单孤刀的绝路已近在眼前,可李莲花并不想让方多病插手此事。
小白团子的[方多病]自己抓不住,别人也看不到,更没办法对这世间的事物造成影响。
所以李莲花目视前方,只紧紧握住方多病的手腕,低低的叹了口气道:“小宝,我知道你要保护我的心意。但有些事情……必须我自己去面对。”
方多病默然不语,目光随着李莲花的视线,落在下方一触即发的大殿里。
乾元帝抬眼望向那个口出狂言的“皇朝后裔”,脸上没有丝毫的怒意,他早就从临江郡王那里知道了此人身世调查的结果,此刻只含笑应和:
“君虽非朕臣,但此言却甚是在理。朕,也正有此意。”
随即,他转向临江郡王,颔首道:“皇室宗亲入谱,素来由宗人府主理。皇叔身为宗正,不知您意下如何?”
临江郡王对上乾元帝的目光,眼底精光微闪。他躬身一礼,面露难色:
“陛下容禀。老臣连日探查,得知当年芳玑王离京之时,带走了玉碟中属于他那一脉的整卷族谱。
“可如今殿中之人虽自称芳玑王后裔,所呈证据却仅有一枚玉佩。”
“纵使其身份为真,然而没有那卷最要紧的族谱为凭,老臣身为宗室宗正,依祖制,不能准其入谱,亦……无法准其入谱。”
突如其来的变故,打得单孤刀面露愕然,措手不及。
他幼时生过重病,对旧事本就记忆模糊,更不记得家中是否真有族谱一类的物件。此时心中却隐隐倾向——没有。
方才乾元帝与临江郡王那一瞬的眼神交汇,他并未错过。二人之间,必是达成了某种默契。
乾元帝既知自身血脉存疑,又怎会容他轻易认祖归宗?说服宗正、或是说服那些迂腐难缠的朝臣,怕是已无半点可能。
既如此,又何必再与他们纠缠言语?
他眼中闪过一丝杀机,忽地冷笑出声,抬手指向乾元帝与临江郡王所在之处,声音响彻殿宇:
“简直荒谬至极!你一个来路不明、窃居帝位之人,也配指摘我的身份?”
“还有你——所谓的宗正,不过是个依附权位、连血脉都可罔顾的傀儡!分明是你贪慕虚荣、眷恋权柄,才在此合演这出荒唐戏码!”
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殿里殿外,众人听得目瞪口呆,连呼吸都窒住了几分。
乾元帝面色骤然一沉,当机立断,厉声暴喝:“皇叔纵非皇室血脉,亦是德高望重的宗正,岂容你这狂徒肆意污蔑!杨昀春——给朕拿下他!”
杨昀春也被这骤然掀翻桌面的指控震得心惊,但皇帝旨意已下,他当即神色一凛,长剑应声出鞘。身后皇城司侍卫随之而动,如潮水般压上。
几乎同时,单孤刀亦拔剑出鞘。
而令人心惊的是——宗庙内外原本肃立的侍卫中,竟有近半数身形一动,瞬息之间已护至单孤刀身后。
双方锋芒相对,顷刻之间,刀光剑影已映亮了肃穆的大殿。
宗庙之中的刀兵相向,让养尊处优的朝臣们惊呼四散,慌乱地退出大殿。自然,其中亦有早有准备之人——宗政宴之率麾下精锐,已隐隐将大殿出口围住。
方尚书一把扯住身旁的谢尚书,连同几位交好的同僚,疾步向宗政宴之身后靠拢,恰好与退至殿侧的宗政丞相会合在一处。
方尚书没想到力挺单孤刀的宗政丞相也出来了,脱口问道:“相爷,您不与那位……在一处?”
宗政丞相面色一僵,广袖一甩,沉声道:“老夫堂堂丞相,岂能从逆!”
——谁知那厮竟说动手便动手,万一事败岂非自陷危局?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道理他怎会不懂。
单孤刀发难之快,连乾元帝也未曾料到。他更没想到的是——自己分明已将西城守备军调离换防,为何殿外仍有如此多附逆之兵?
当然,此时最令他心惊的还是单孤刀的武功。
在他眼中,此人不过是个曾被李相夷打得毫无招架之力的废物。
可此刻亲眼所见,杨昀春在其剑下竟左支右绌,节节败退!
那剑势一剑快似一剑,不过十数回合,杨昀春手中长剑便被挑飞,人亦口吐鲜血,踉跄倒地。
单孤刀蓦然回首,目光如电,竟不由分说,挺剑直向他刺来!
乾元帝连退数步,瞳孔中那一点寒芒却以骇人的速度逼近。凛冽的剑气割的人面颊生疼,他脑中嗡然,唯余一个念头——
吾命休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