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李莲花一声厉喝,一股恢宏霸道的气场如穹庐般笼罩住这一方天地。
  众人仿佛瞬间被拖入全新的规则之中——空气凝如胶质,风止息,声断绝。
  方多病刺出的剑悬在单孤刀胸前,再不得寸进。远处的大臣与兵士更是连思绪都似被冻结,能看,却不能动,连惊骇都迟缓了半分。
  他们眼睁睁看着乾元帝满脸是血倒在地上,看着那不知何处杀出的少年侠客剑法凌厉,将挟持皇帝的逆贼逼得步步败退。
  最后一剑……刺中了吗?众人浑浑噩噩地想着。
  而认得方多病、又对其身世存疑之人,心中却陡然掀起惊涛骇浪——方多病竟真敢下杀手?这、这岂非……大逆不道!
  方尚书瞪圆了眼睛,几乎要嘶喊出声:谁都能杀,独你不能杀啊!
  可这一嗓子却死死卡在喉间,怎么也冲不破那片粘稠的寂静。他迟钝而惶惑:我这是……被吓丢了魂?
  自然不是!
  这一切只是因为李莲花已将周身内力全部外放,不留余地的影响着此间所有人的感知。
  他绝不能让方多病手上染了血亲之血,当即往前一步,便要将他拽回。
  而就在这一刹那,方多病周身的内力骤然生变。那内力如冰融于水,悄然汇入李莲花掌控的气场之中。
  两人所修习的本就是同源的扬州慢,此时方多病彻底放弃对自身内力的控制,只以最本真、最不设防的姿态将它释放。
  于是无论李莲花的气场何等强横,竟再也束缚不住他分毫!
  方多病身形倏然疾进,一往无前!
  剑锋破开皮肉,“噗”的一声闷响,鲜血奔涌。
  那声音在李莲花耳畔如惊雷炸开。他来不及细想,骤然放弃了对气场的控制,身形似已融入空气,后发而先至,一把将方多病向后拽开,同时一掌已拍向单孤刀渗血的心口!
  这一掌毫无保留,刚猛无俦的掌力几乎洞穿了单孤刀的胸腔。
  单孤刀愣愣低头,看向自己鲜血狂涌的胸口,双眼圆瞪,唇齿微张,却连半字遗言也未能吐出,便已气绝身亡。
  李莲花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颤,面上却静如寒潭。他广袖向后一拂,指尖轻弹,已凌空封住方多病周身大穴。
  就在众人神志回归、知觉复苏的瞬间,只听李莲花冷冷一声,如冰锥掷地:
  “我今日为师门清理门户。师兄若有怨,只管来寻我李相夷!九幽黄泉,我奉陪到底!”
  方多病一脸惊惶的看着李莲花的背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小花生气了!
  噤若寒蝉的众人也觉得李莲花很生气,但不知道是为什么生气。
  宗政宴之却隐隐有些猜测,因为他也是对方多病身世存疑的一员。虽然对方当时有理有据打发了他的试探,但日后在与单孤刀的相处中,却让他对此又生出了疑心。
  可其实方多病是谁的儿子,对他并不重要。重要的他不想让方多病沾染上弑父的嫌疑,估计李莲花也不想。
  宗政宴之当机立断,单膝下跪,一脸诚恳的拱手道:
  “除恶务尽,殿下为皇上、为天下除此逆贼,实乃替天行道,就算有黄泉地府,九幽神明也一定会明辨是非!”
  此言一出,那会看眼色的便纷纷附和,便是有自矜身份的也不多言,毕竟杀死一个逆贼,在他们看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之后的事。
  方多病也是这样想的,他急切的看向李莲花,想要为他保驾护航。而李莲花也仿佛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无视纷纷嚷嚷的人群,缓缓转身向他走去。
  耀眼的日光正落在李莲花身上,为他周身镀上一层辉煌却模糊的光晕。方多病眯了眯眼,有些瞧不真切他的神情,只看着那身影越走越近。
  他眨了眨眼皮,正想凝神细看,忽然被拥入一个温暖踏实的怀抱。
  一声极轻的叹息拂过他耳畔,带着如释重负的疲惫,与某种深藏的痛楚。
  接着,方多病眼前一黑,彻底失了知觉,软软倒进李莲花臂弯里。
  ——
  沉静而安逸的昏暗里,方多病朦朦胧胧地慢慢睁开眼睛,映入眼帘是模糊而熟悉的罗帐,鼻尖萦绕着炭火燃烧的气息。
  他转了转有些僵硬的脖颈,随即双目圆睁,猛地坐起身,“唰”地撩开了床帐。
  烛火静静摇曳,将室内熟悉的陈设一一照亮。一切如旧,可他心却直往下沉。
  床边小机上伏着一个人,听到动静,迷迷糊糊抬起头——是折柳,不是李莲花。
  ……这是方府,他的房间。
  李莲花呢?他亲手打晕了自己,如今却不在自己身侧……难道当真气到连一面都不愿见了?
  方多病不愿意相信,单孤刀事到如今对李莲花依旧有这样的影响力,眼眶却倏地一红,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了一把。
  他捂住胸口,有些委屈的喃喃道:“小花……当真不想理我了么?”
  折柳正撑着脸打盹,被这动静惊醒,抬眼就见自家公子醒了,顿时喜得瞌睡全无:
  “公子!您可算醒了,我让厨房给您送点吃的,您都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我知道你很担心。”方多病打断他的话:
  “长话短说,你先告诉我,现在又个是什么情况?李莲花去哪儿了?”
  折柳:“……”公子怎么这么冷酷呀?真让人伤心!
  他悻悻的揉了揉脸,斟酌了一下,低声道:“我扮做小官暗中保护老爷,你晕倒之前也没有交代我什么时候可以显露身份。”
  “我就去偷听李门主跟诸位大人谈话,还没听个明白,就被他发现了,他吩咐我带你回家。”
  “你这一睡,就睡了三天,要不是李门主每天都要回来看你、为你输送内力,我都以为你……”
  方多病深吸一口气,抬手打断他:“说重点!”
  折柳低下头,不好意思道:“李门主让笛盟主在咱们院子住着,我出不去,老爷和老太爷来看您的时候也不肯多说,所以……我什么也不知道……”
  折柳觉得自己很没用,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渐渐没了声响。
  方多病知道这不怪他,沉吟片刻,招呼他附耳过来,轻声道:
  “你去找老笛,让他给李莲花捎个话,就说……不是我,是白毛!”
  啊?!这什么意思呀?
  折柳一头雾水,方多病眸光闪烁,一脸高深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