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晨光熹微。
窗外的雪下了一夜,此刻已悄然停歇。朦胧的晨光透过窗纸,将屋内染上一层柔和的暖色。院中的积雪映得天地间一片晶莹剔透,仿佛整个世界都被细细擦亮。
门外先是传来青鸾与鲲鹏清越的鸣叫,紧接着是狐狸精欢快的“汪汪”声,爪子轻挠门板的动静窸窸窣窣。
李莲花在这熟悉的喧闹里倏然清醒。
他睁眼,映入眼帘的便是方多病近在咫尺的睡颜。呼吸均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稳的阴影,脸颊还带着暖意烘出的淡红。
李莲花心下一软,将人往怀里搂紧了些,下巴轻轻蹭了蹭他的额发,贴着他耳边,小声呼唤:
“小宝……小宝……”
方多病在那温存的气息和低语里醒来,但他没睁眼,反而将脸往被子里埋得更深些,心里有些羞愧的嘀咕:昨晚真是……累煞人也,偏偏自己沉迷小花的美色无法拒绝,真是太堕落了。
现在是真起不来,既然小花有精神早起,便让他先去张罗,我……我再眯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人醒没醒,气息、心跳、肌肉细微的变化,又怎能瞒过李莲花?
他瞧着小宝像只畏光的猫儿般往被窝深处蛄蛹,只觉得很心疼,昨夜确是……有些过了。
他有些歉然地在那泛红的脸颊上亲了亲,终究没忍心非要叫他起来,只细心替他掖好被角,又将床榻边的纱帐拢得严实,这才轻手轻脚下床。
李莲花自行洗漱后,换上小宝早已备好的新衣。一打开房门,一道黄影便“呜”地扑进怀里。
“狐狸精!”他笑着接住这沉甸甸的热情,顺势拦住紧跟其后、试图往屋里飞的两道迅影——正是鲲鹏与青鸾。他反手带上门,对着三双亮晶晶的眼睛竖起食指,低声道:
“乖,别吵到小宝。”
青鸾与鲲鹏极通人性,闻言极轻地叫了一声,便敛了翅膀,乖顺地飞回廊下专为它们设立的栖架上。
狐狸精却有些不情愿,扭着身子往李莲花怀里拱,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咽。
这也怪不得它。前些时日二人忙于“谋朝篡位的大业”,青鸾、鲲鹏尚能随侍左右传递讯息,狐狸精却被留了云隐山师娘处照看。
前些日子派人上山接师娘下来团聚,可惜师娘念着师父,加之天寒地冻,便只将狐狸精送了回来。这小家伙分离多日,最近才重回主人身边,自然格外黏人。
李莲花心软成一团,抱着它在廊下玩了一会儿,又为它顺了顺毛,然后让人端来加了肉糜的精细饭食。看着狐狸精埋头吃得欢快,他才起身去取了早餐。
提着一壶暖粥并几样清爽小菜回到屋内,却见纱帐里那人依旧睡得沉沉。
李莲花本不想打扰小宝,可转念一想,今日是大年初一,他第一次和小宝的亲人一起过年。按礼数,他们怎么着也得去方府向何堂主、方尚书还有方老爷子请安拜年才合适。
况且,时辰已然不早了,再加之窗外已隐隐约约有鞭炮声响起。李莲花只得将食盒放下,去拧了条温热的面帕,回到床边,轻轻掀开纱帐一角。
方多病正睡得脸颊红扑扑,李莲花将帕子敷上去,一点点、极耐心地替他擦拭。
温热柔软的触感在脸上游移,方多病终于装不下去,睫毛颤了颤,又感受到窗外愈发明亮的雪光,知道躲不过,只得含糊地“唔”了一声,慢吞吞地、万分不情愿地蠕动着爬坐起来。
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脑袋已经习惯性地往前一抵,正好靠在李莲花肩头。
“……什么时辰了?”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嘶哑。
“辰时三刻了。”李莲花舀了口温热的甜粥喂到他唇边:“再不起,拜年可就赶不上头彩了。何堂主怕是会亲自来请。”
方多病含含糊糊的吃了一口,一个激灵总算彻底清醒,抢过粥碗,忍不住瞪了李莲花一眼,眼波里却没什么力道,反倒含着些赧然的水光。
“都怪你……”
“嗯,怪我。”李莲花从善如流的笑着,将一碟他爱吃的蟹粉小饺推近:“快吃。狐狸精和青鸾它们,可都等着你发‘新年利是’呢。”
窗外,雪光映着崭新的春联与灯笼,一片红艳艳的喜庆。
属于他们的,第一个真正团圆、安宁的新年,就在这温粥的暖气、爱人的低语、与宠物期待的鸣叫中,正式开始了。
吃完早饭,两人披着崭新的红狐裘,穿过梅园衣摆拂过尚覆薄雪的石径,没走方府正门,只从那道隐秘的小门悄然进入。
最先遇见的便是折柳。
为着方便自家公子随时使唤,他的住处特意安排得紧邻太子府,可谓忠心耿耿、兢兢业业。
方多病与李莲花相视一笑,各自递上一个沉甸甸的红封。
“今日放你假,爱去哪儿逛便去哪儿,不必跟着。”方多病笑道。
折柳眉开眼笑地接了,道了声新年快乐,便跑出去玩儿了。
打发了这勤勉的贴身护卫,两人才整了整衣冠,往方老爷子的院落去。
正厅里暖香融融。见太子殿下与自家儿子一同进来行礼拜年,何晓惠与方尚书面色还算从容,想必是早有准备,无论心中作何感想,面上仍是笑吟吟的,各自拿出备好的红包递过去。
轮到方老爷子时,老大人却连忙侧身避开李莲花的礼,反倒拉着他在身旁坐下,语重心长地絮叨起来:
“殿下如今身份不同,万不可太过随性。便是不愿住东宫,可今日大年初一,于情于理都该入宫向陛下贺岁,再与诸位阁老、尚书们走动走动,联络情谊才是正理……”
方多病听得直翻白眼,被祖父横了一眼,才勉强端坐。李莲花却摆足了新婿的谦和模样,真就垂眸听着,时不时还应一声“老爷子说的是”,直听得方老爷子颇为受用,又叮嘱了好一阵,才催他们“快去办正事”。
出了院门,两人不约而同地舒了口气。
“去宫里?”方多病挑眉。
“陛下未必想见我们。”李莲花摇头。
“去跟那些老头子吃茶?”
“更无趣了。”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促狭笑意。
“不如……”方多病压低声音:“咱们偷偷去看看大家都在做什么?”
“正合我意。”
第一站,自然是笛飞声的宅子。
那处离方府颇远,但对这两人而言不过片刻功夫。他们未走正门,只悄无声息地掠过屋脊,最终落在一株可俯瞰内院的老树枝桠上。
院中景象却出乎意料地热闹。
无颜依旧侍立在侧,除他之外,金鸳盟三王中硕果仅存的阎王寻命竟也在列,更有十余位盟中得力干将齐聚一堂。众人围着石桌,桌上酒菜丰盛,正纷纷向主位上的笛飞声举杯贺岁。
饶是笛飞声素来面色冷峻,此刻眉宇间也似被酒气熏染得柔和了三分。他并未多言,只偶尔举杯示意,目光扫过院中这些追随他多年的旧部时,眼底似有极淡的暖意一掠而过。
“看起来,阿飞这年过得不错。”方多病以气音在李莲花耳边道。
李莲花唇边噙着笑,轻轻颔首。
两人未现身打扰,只静静看了片刻,便如一阵微风般悄然离去。
第二站,他们决定去看看那位曾为他们“谋朝篡位”大业殚精竭虑的“功臣”——宗政宴之。
如今这位手掌京城大半兵权的军方大佬,在新岁头一日,又会是怎样一番气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