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路的管家在内院门口告退,李相夷推着方多病沿着回廊继续缓缓向前。
此时正是阳春三月,但乔婉娩自幼患哮疾,庭院里不植繁花,唯栽松竹芭蕉,虽没有花香萦绕,却也算得上草木清新。
李相夷之前多次光临静澜山庄与心上人相会,可如今再看这熟悉的景色,他意外的有些沉默。
方多病微微倾斜身体,回首看见李相夷忧郁的侧脸,仔细观察了半天,这次终于确定——他真的是近乡情怯了!
李莲花的脸上竟然出现这样怯生生的表情。嗯……仔细一看,还很可爱啊!
方多病暗戳戳的欣赏了一番,半晌,才挺直身体,温声细语道:
“你莫要担心。若是不知如何开口,就由我和乔姑娘解释,不会让你们之间有误会的。”
李相夷怔愣了一下,低头看下方多病,压低声音轻轻道:
“明知离开我,她或许可以过得更好。这段感情……真的有必要继续下去吗?”
方多病:“……”
他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小花做的皇帝,而且还做得很不错,那你……想要做皇帝吗?”
李相夷的眉头皱成一团,眼中的忧郁更甚。建功立业,雄霸天下,让这个世界围着自己转,听从自己的意志改变。
这种事,普通人都会心动,更何况是他这个,仿佛唾手可得的皇室后裔!
但这种事只是想一想,也就罢了,若是真要实行,又岂会是那么简单?
李莲花有天时、地利、人和,再加上方多病和方家的斡旋,才能举重若轻、游刃有余。
可如今这个年月,[方多病]还是个不良于行的小毛孩,乾元帝初登大宝,正是雄心勃勃的时候。
此时对方不知自己的身世、也不会想到此后数年都不会有子嗣,正积极与朝中文臣武将联姻,以巩固自己的实力。
要与他争,也不是争不了。可除非自己,不顾一切的行斩首行动,掀起滔天杀戮,否则……很难顺利一举成功!
李相夷是剑客,他不怕杀戮。他只是……不想让无谓的杀戮,撕碎别人的幸福。
他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而坚决:“我暂时还不想,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这不就结了吗?”方多病手指在轮椅的扶手上敲了敲,目视前方,悠然一笑:
“做好当下你能做好的事情。将一切交给时间,时间……会给你最好的答案。”
李相夷顿了顿,低头盯着方多病手上的动作,神情有一瞬的微妙。
方多病感受到车轮的停顿,不等他回头查看,李相夷忽然双手撑在轮椅的扶手上,居高临下的望着他,意味不明道:
“你难道……不盼着我们分手吗?”
方多病坐在轮椅上显得极为弱势,衬的李相夷的姿态极具压迫力。但他却丝毫不惧,也没有反驳对方的猜测,而是轻轻一笑,手指碰了碰那近在咫尺的温热。
李相夷咬紧牙关没有收回手,喉结却猛地滚动了一下。他意识到了方多病的从容不迫,恼羞成怒道:
“口口声声说着我是别人的情郎,难道君后殿下不知道自重吗?”
方多病满脸无辜道:“我做什么了?”
李相夷又看了一眼那还搭着自己的手指,冷笑道:“你自己知道!”
“可我不知道呀!”
方多病眼中的笑意加深,一下一下的敲着李相夷的手背,悠悠然地讲起了故事。
值印宗法师讲《涅槃经》。时有风吹幡动,一僧曰:“风动。”
一僧曰:“幡动。”
众人议论不已。
惠能进曰:“不是风动,亦不是幡动,乃是心动。”
李相夷的神色顿时僵硬了起来,此时,刚巧一阵微风吹过,方多病睫毛微颤,双手交叉搭在腹部,唇边笑意晏晏。
“相夷你说,这到底是风动……还是心动呢?”
回廊的风吹得更大了,乔婉娩忍不住轻咳了一声,一袭温暖的披风便披到了她的身上。
肖紫衿眉头紧锁,小声抱怨道:“你生了病,相夷也不知道陪着你。你又何必费心费力的替他招待朋友?”
乔婉娩无奈一笑,摇了摇头道:“我都说了,不是替相夷招待客人。拜贴里的那位李莲花公子,很可能是我的旧友。所以,我才要见一见。”
肖紫衿面色不虞,还要说话,忽听一阵“吱呀”声传来,他抬头只见一冷面男子推着轮椅缓缓行来,轮椅上坐着个温润端方的贵公子。
他正思考哪个是李莲花,乔婉娩突然道:“紫衿,这位李公子是我的故人。我们要单独聊一聊,你先出去!”
肖紫衿:“……”
他很不愿意,但很显然乔婉娩意志坚决,不是他能改变的。
肖紫衿拂袖而走,客厅内亦没有下人,乔婉娩上前两步,目光落在李相夷身上,浅浅一笑:“是相夷吗?”
居然还真的坦言相告了?
李相夷下意识低头,刚好对上方多病的视线,他唇角上翘,朗声一笑:“乔姑娘在等你,还不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