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桥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沉了下去,最后一抹橙红被海天线吞没之后,南太平洋的夜晚来得又快又彻底。
今晚云层也没有散开的意思,海面和天空重新融成一片不分彼此的浓黑,只有“镇星”号上损管队的焊枪还在断断续续地闪着幽蓝色的光,在拖曳编队中明灭不定。
宋澜把空咖啡杯搁在航海台边上,让传令兵再续了一杯,热咖啡的水汽在舰桥昏暗的灯光里升起来,混进了海图桌上那盏罩着红色滤光片的台灯投下的光晕里。
“北面那支水面编队,现在什么情况?”宋澜问。
钟元均把一份最新的情况汇总递过来,负责拦截的驱逐舰支队在下午的搜索中曾短暂接触到一个高速目标,雷达回波在暴雨区边缘闪了不到两分钟就消失了,之后海面上一无所获。
那支初步观测由两艘巡洋舰和四艘驱逐舰组成的美军水面编队现在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如果他们还在这附近,那无疑是危险的,现在“浙江”号拖着“镇星”号,舰队中的主力只剩下两艘轻巡洋舰和六艘驱逐舰,一旦美军有所动作,夜战的结果难以想象。
“他们很有可能在等天黑。”
听到宋澜的判断,钟元均也点了点头,如果对方发现了自己,那么白天那支水面编队确实不敢靠得太近,因为航母舰载机可以在白天轻易地找到并摧毁任何缺乏空中掩护的水面舰艇。
但夜晚是另一回事,在夜间,目视侦察几乎失效,而高速巡洋舰和驱逐舰完全可以利用夜色摸到拖曳编队附近,打一轮鱼雷齐射然后高速脱离。
甚至,如果敌人的规模比侦察结果更大,那恐怕结果就不是一击脱离那么简单了。
“‘浙江’号那边有什么说法?”宋澜抿了一口咖啡,问道。
“战巡的雷达已经转到北面扇区了,另外,驱逐舰的主动声呐功率调高了两档。”钟元均走到海图桌前,在拖曳编队的位置北侧用铅笔轻轻画了一道弧线,“‘邯郸’号带着两艘驱逐舰前出到北偏西十五海里处,构成第一道反潜警戒线。‘蒲城’号已经回收到编队外侧,补充了深水炸弹,正在重新就位。”
宋澜用手指在海图上量了一下拖曳编队和圣埃斯皮里图岛之间的距离,以“镇星”号目前勉强维持的拖曳航速,要抵达岛屿南侧相对安全的锚地,至少还需要十二个小时。
这十二个小时里,拖曳编队几乎是在海面上爬行,航向和速度都受到严重限制,规避机动的余地很小。
更麻烦的还是圣埃斯皮里图岛周围的环境,在东面存在多座岛屿,这些岛屿之间的水道无疑是良好的伏击地点,就像是所罗门群岛的槽海一样。
而目前美军尚为在这片岛屿围成的海域中发动攻击,保不齐是在积蓄力量,如此一来,航母舰队在缺乏接应的情况下,通过这片海域是很危险。
“通报登陆舰队了没有?”宋澜问。
“已经通报了。”钟元均回答,“‘安徽’号回复,战列舰本队正在滩头西北侧执行对岸火力支援任务,暂时不能脱离。但他们可以从登陆船团的护卫兵力中抽调两艘轻巡洋舰和两艘驱逐舰北上,预计在午夜前后与我们汇合。”
“午夜。”宋澜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太多情绪,但钟元均跟了他两年,听得出来这个时间点让司令不太满意。
午夜意味着拖曳编队要在没有额外护卫的情况下独自撑过整个上半夜,而美军水面编队如果打算夜袭,最佳时机恰好就是上半夜,因为太晚了离天亮太近,撤退的风险会急剧上升。
“电告宋澜司令......”钟元均刚拿出电报,就要开口,便被宋澜抬手打断了。
“不用催。登陆舰队那边也有自己的难处,美军在岸上的炮火压力很大,‘安徽’号能抽出来的兵力有限。”
宋澜说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走到舰桥前部的舷窗前,往拖曳编队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接着下令。
“让‘浙江’号的雷达室每隔十分钟向我报告一次北面扇区的扫描情况。另外,通知‘辰星’号本舰,全舰进入二级夜间战备,一半人员在战位值守,另一半和衣就寝,武器保持随时可用。”
命令一条条传下去,舰桥里的气氛并没有因为这些技术性的安排而松弛半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能决定今晚命运的,不是这些预防措施,而是北面那支消失了一个下午的水面编队到底有没有发现拖曳编队的确切位置。
宋澜走回海图桌前,重新审视了一遍白天所有的接触报告。
那支水面编队是在上午被水上飞机目视发现的,此后就再也没有被任何侦察平台捕获过。一架从恩德尼岛起飞的远程巡逻机在下午四时许报告在预定海域没有发现目标,这说明美军编队要么改变了航向,要么主动拉开了距离。
如果是后者,那他们一定在等天黑;如果是前者,改变航向,那他们去了哪里?
宋澜的手指在海图上沿着那支水面编队最后一次被目击的位置往东划,划过蒂科皮亚岛南侧的水道,又往南划,指尖停在圣埃斯皮里图岛西北偏北的那片开阔海域上。这片海域东西宽约六十海里,水深在三千米以上,没有任何岛礁可以作为雷达遮蔽物。
如果美军编队想在这一带活动,只要有一架飞机或者一艘驱逐舰靠得够近,就一定能发现它们。
但如果往东,或者再往南,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世平。”宋澜忽然开口。
“在。”
“你说,他们会不会已经绕到我们后面了?”
钟元均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海图桌前,顺着宋澜的视线看了一下拖曳编队和圣埃斯皮里图岛之间的海域。
然后钟元均拿起平行尺,从美军水面编队最后一次被目击的位置出发,画了两条可能的机动路线——
一条从蒂科皮亚岛西侧绕过来,另一条从圣埃斯皮里图岛和马拉库拉岛之间的深水海峡穿过来,这两条路线最终都会指向拖曳编队目前所在的位置。
“如果他们在天黑前就已经移动到了海峡附近,现在很可能已经在我们的西南方向了。”钟元均放下平行尺,声音压得很低,“从那个方向过来,可以避开我们北面的警戒线。”
宋澜盯着海图看了几秒,然后用铅笔在拖曳编队的西南方向画了一个问号。
不过,宋澜没有下新的命令,因为现有的兵力不足以同时覆盖北面和西南两个扇面,在援军到达之前,做的越多就越有可能将舰队置于危险之中。
舰桥里安静了大约几分钟,只有航迹官在标图板上画点的轻微声响和通风管道的嗡嗡声。
然后,无线电监听台的一个兵忽然摘下耳机,转过身来。
“钧座,截获短波信号,非己方加密特征,方向西北偏西,信号强度中弱,持续约四秒,现已中断。”
西北偏西?
宋澜和钟元均几乎是同时把头转向海图,西北偏西,那个方向不是美军水面编队最后出现的位置,也不是之前判断的两个威胁扇面中的任何一个。
“能测距吗?”
“不能,钧座。信号太短。”
宋澜把铅笔从海图上的问号旁边移开,在西北偏西方向画了一道短线,他没有说话,但钟元均知道这个信号意味着什么——
之前的所有判断,可能都不对。
......
圣埃斯皮里图岛
就在刚才,指挥部下达了当日总结命令:令,陆战七团在第二制高点转入防御,八团和四团保持在现阵地;工兵连夜抢修通往第二制高点的道路,争取明天早上能把七五山炮拉上去。
海战的风声,地面上的高级军官们或有了解,也有所关心,但对于中下层官兵来说,直接感受基本等于零。
今天的战斗还算是顺利,在这片不算太好的登陆场站稳脚跟之后,向纵深推进就要顺利得多了。
早上九点左右,陆战队和支援舰队集中了大量的火力,对美军在左侧山脉第二制高点及周边阵地实施了四十分钟的集中射击。
炮弹像雨点一样落下去,炸起的烟尘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