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栖流社全文免费阅读 > 第五章 暗探
  墨耳不会说话。
  可栖流社里,没有谁比他更能“听”。
  有人讨饭靠嗓子,有人讨饭靠惨相,墨耳讨饭,靠的是“不招人烦”。他往墙角一缩,就是一堆不会碍事的破衣裳;别人当他是死的,他正好活着听——听这座城的心跳。
  这天一早,他揣着半截讨来的干饼,缩着肩,晃到了城里最老的那家茶肆——听雨楼。
  为什么选听雨楼?因为这地方是绸缎庄周老板的“第二卧房”——但凡要谈点见不得光的事,十回有八回都在二楼雅座。墨耳在这楼里蹲了五年,茶博士换了三茬,唯独他这个哑巴叫花子,谁也没真赶走过:赶几回赶不走,也就由他去了。
  楼里乌烟瘴气,南来北往的客人嗑着瓜子、吹着牛,掌柜的在柜台后头拨算盘,茶博士端着壶穿来穿去。墨耳一进门,就熟门熟路地钻到墙角那堆空着的长凳后头,一屁股坐下,把脑袋一歪,眼皮一耷拉,又睡过去了。
  他这套“说睡就睡”的本事,是蹲了五年练出来的。脑袋往墙上一靠,三息之内鼾声就起了——那鼾声不大不小,不招人烦,跟墙角的漏风一个调门。他睡得越沉,耳朵越醒:身体睡给外人看,耳朵醒给自己用。
  茶博士一眼瞥见他,皱着眉过来踢了踢他的凳脚:“去去去!又来蹭地方!我们这儿是喝茶的,不是养叫花子的!”
  墨耳不睁眼,慢吞吞伸出手,比了个端碗的手势,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啊啊”了两声。
  “哑巴?”茶博士皱着眉,从柜台后头端来半碗客人剩下的残茶,“喏,喝完赶紧走,别在这儿碍眼。”
  墨耳接过碗,咕嘟咕嘟喝了,把碗往地上一放,又把头一歪,接着“睡”。
  茶博士骂骂咧咧走了。
  墨耳其实睡得比谁都清醒。他这双耳朵,自打十岁那年一场高烧烧哑了嗓子,就替他把整个乾州府的动静,全听进了肚子里。谁跟谁在雅座里咬耳朵,谁在柜台底下塞银子,谁刚进门就冲掌柜使眼色——这些旁人听不见的事,他全听得见。他还能从脚步声里听出人的身份:穿官靴的沉,穿布鞋的轻,绸缎庄周老板那双千层底,一步一响,隔半条街他都认得。
  他在听雨楼蹲了三天。前两日风平浪静,茶客们说的都是闲话——谁家婆娘偷人、哪家少爷赌输了田契、米铺又涨了价。墨耳听进耳朵里,又都扔出去,他在等的,是能救命的那一句。
  第三天晌午,绸缎庄周老板来了。
  墨耳的眼皮,微微抬了一条缝。
  周老板穿着一件藏青缎面的大氅,进门就被掌柜的让进了二楼雅座。跟着他的,是个瘦长脸的账房先生,腋下夹着个黑布包。墨耳听见脚步声上楼,听见雅座的竹帘被掀起,听见周老板一屁股坐进太师椅,椅子“吱呀”响了一声。
  他没动。
  他只是把身子往墙角又缩了缩,脑袋往墙上一靠,呼吸放得又长又匀,像真睡死过去。可他那只端着空碗的手,指节已经悄悄收紧了。
  雅座里的声音,顺着楼板缝,一丝一丝漏下来。
  先是周老板的声音,压得很低:“……账房,你说那帮叫花子,是不是真以为我周某怕了他们?”
  账房先生赔着笑:“老爷息怒。咱们今年这葫芦契的钱,本来是该交的。可您一想,交了这一回,他们年年都来涨,这哪是个头?”
  “哼。”周老板冷笑一声,“我周某在乾州府做了三十年绸缎生意,什么地痞流氓没见过?一群要饭的,也配跟我叫板?”
  墨耳在墙角听着,嘴角没动,心里却记下了“葫芦契”三个字。这是陈老竿要他盯的事。
  账房先生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老爷,那……府衙那边,真去递状子?”
  “递状子?”周老板嗤了一声,“递状子顶个屁用。府衙那些老爷,收了咱们的银子,嘴上答应得好听,真到了办事,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墨耳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咚”地响了一下。
  “那老爷的意思是……”
  “白捕头。”周老板吐出这三个字。
  账房先生倒吸一口凉气:“老爷,您要请白捕头出面?”
  “不是请。”周老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狠劲,“是喂。我周某在府衙里,也不是没有几个熟人。白捕头那人,嘴馋,手短。后天夜里,我在醉仙楼摆一桌,请他。席上把话挑明——栖流社那帮叫花子,聚众滋事,滋扰商户,是乱民。”
  “乱……乱民?”账房先生声音发颤。
  “对,乱民。”周老板一字一顿,“只要他白捕头点了这个头,后天夜里,他带着衙役一围,那破庙里几千口人,是抓是赶,是烧是拆,还不是他一句话?”
  墨耳在墙角,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他哑巴,可他不傻。他听明白了。周家根本不是要报官,是要借官府的刀,把整个栖流社连根拔了。他攥着空碗的手指,又紧了一分——陈老竿只让他盯着葫芦契,没想到这一趟,盯出一条要命的毒计来。
  他得走。
  就在这时,街面上忽然传来一阵铜锣响,跟着是杂乱的脚步——是巡逻的差役。
  茶肆里的客人都探出头去看。墨耳却像弹簧一样从长凳上弹起来,把那只空碗往柜台下一塞,猫着腰就往后门溜。茶博士在身后喊:“哎!那个哑巴!你碗还没——”
  他已经没影了。
  后门出去,是一条窄得只能过一个人的巷子。墨耳对这条巷子熟得很——他在这座城里钻了五年,哪条巷子通哪儿,哪堵墙能翻,哪户人家养了恶犬,他闭着眼都知道。
  他贴着墙根走,脚步轻得像一只踩在雪上的猫。说也怪,一个五大三粗的哑巴,走起夜路来却比猫还轻——这是饿出来的本事,脚掌先着地,脚跟虚着,一丝声音都没有。
  刚拐过巷口,前头传来差役的对话声。墨耳二话不说,一低头钻进了旁边的菜窖——菜窖口堆着两筐白菜,他挪开一筐,钻进去,又把筐挪回去盖住自己。差役的靴子从窖口“咯吱咯吱”踩过去,嘴里还在骂骂咧咧:“这鬼天气,出来巡什么逻……”
  墨耳在黑暗里屏住呼吸,数着脚步声。等那队人走远了,他才推开白菜筐,从菜窖里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他没敢走大街。专挑后巷、胡同、院墙上的豁口钻。路过棺材铺的时候,他甚至从两具没上漆的薄皮棺材中间挤了过去——棺材铺老板见怪不怪,冲他骂了句“哑巴你又来钻我的缝”,他嘿嘿一笑,摆摆手,已经翻上了对面的墙头。
  他翻过第三道墙的时候,差点跟一个巡夜的老差役撞个对脸。老差役提着灯笼,正打哈欠。墨耳眼疾手快,往墙根的柴堆后面一缩,把自己缩成一个球。老差役的灯笼从他鼻尖前晃过去,没照见他,嘟囔了一句“哪来的野狗”,慢悠悠走了。
  墨耳在柴堆后头等了足足一炷香,才敢出来。
  他蹲在墙根,摸出怀里那半截干饼,咬了一口——饼早冻硬了,硌得牙疼。他一边嚼,一边听着四周。风里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两下,三更天了。他数着更声,把路线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从这儿往东,绕过王寡妇家的鸡圈,钻过当铺后墙的狗洞,就能看见破庙的后檐。
  他一路小跑,等到破庙的影子出现在视野里时,天已经擦黑了。前殿灯火通明,几百号人挤在那儿喝粥、打闹、烤火,麻叔的荤段子逗得一屋子人前仰后合。墨耳没往前殿去,径直绕到庙后那间小屋——陈老竿的屋子。
  他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
  墨耳推门进去。陈老竿正就着油灯翻那本葫芦契。疤面七也在,靠在门框上擦他那根短棍。
  墨耳往地上一蹲,伸手在地上的灰土上画了起来。
  他不会写字。可他跟陈老竿、疤面七搭档五年,三个人早就磨出一套只有他们懂的“话”——他画,他们看。
  他先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铺子,门匾上画了三个圈——那是绸缎庄。
  又画了一个戴帽子的人,腰里画了一把刀——那是白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