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洛阳城依旧被血色和恐惧紧紧包裹时,少帝被鸩杀、卫尉张温血溅朝堂的消息,却已如同挣脱牢笼的惊鸟,迅速传遍了九州。“董卓弑君”这四个字,像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天下积压已久的愤怒与恐慌。
  陈留,曹操接到密报,沉默良久,猛地将手中书简狠狠摔在地上,眼中燃起熊熊火焰,当即召集群僚,誓言讨逆;渤海,袁绍看着各地传来的消息,放声大笑,对左右道:“天时已至!此乃天夺董卓之魄!”随即尽起兵马,传檄四方;泰山郡,从洛阳险死还生的骑都尉鲍信,目睹了国都的惨状,回到家乡便散尽家财,招募义勇。
  在鲍信新组建的军队里,有一员沉默寡言、却将部下约束得纪律井然的年轻军司马,他叫于禁,此刻,他的名声还仅限于军中一隅。
  而当这则石破天惊的传闻送入莒县官署时,陈默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心中虽已是滔天巨浪,面上却依旧沉静如水。
  他知道历史的车轮正滚滚向前,却未曾料到,亲身听闻时,那混杂着愤怒、悲悯与决然的情绪,仍是如此汹涌。
  “主公。”
  陈宫与田畴几乎同时快步走入书房,显然也已得知消息。陈宫率先开口,神色凝重:“洛阳剧变,董卓鸩君,人神共愤。关东各州郡,恐将群起而应。”
  田畴接口道:“此乃国难,亦是时局转折之机。主公,我等当何以自处?”
  陈默放下笔,目光扫过两位心腹谋士,沉声道:“董卓倒行逆施,荼毒社稷。我辈既食汉禄,又蒙陶使君信重,于此国难之际,断无坐视之理。”他话锋一转,指向墙上悬挂的舆图,“然则,我部新立,根基未固。公台、子泰,若我欲提兵北上,参与讨逆,利弊若何?”
  陈宫眼中精光一闪,立刻领会了陈默的深层意图,应声道:“主公明鉴。北上讨逆,乃彰显忠义之举,可正天下视听,使我军名号传于四海。此乃千金难求之机!然,正如子泰所虑,兵力不可尽出,需防家宅不宁。”
  田畴亦点头:“确是如此。此行重在表明我徐州亦有忠君爱国之士,重在参与,而非争强。若能善加运作,于主公声望有极大裨益。”
  陈默的手指精准地点在舆图上的“泰山郡”:“二位所言,深得我心。我意已决,亲率一千精锐,以陶使君之名,北上会盟,为国讨逆!”他的指尖在泰山郡重重一按,“闻骑都尉鲍信,忠勇刚烈,已在家乡散财募兵,高举义旗。我等可速往泰山,与鲍信将军合兵一处,共赴大义。如此,既可免我军孤军之势,亦能更快融入讨董大局。”
  “一千?”陈宫微微蹙眉,随即舒展,“虽少,然皆百战锐卒,足矣显我军威,护主公周全。只是后方……”
  “后方,便尽数托付给公台与子泰了!”陈默转身,郑重向二人长揖一礼,“我走之后,琅琊郡内一切军政要务,由公台决断!周仓及所有留守将士,皆听公台调遣!子泰负责内政、情报与联络,务必确保粮道畅通,消息灵通。”
  陈宫与田畴神色一凛,齐齐还礼:“宫(畴),必不负主公所托!”
  “此外,”陈默压低声音,“密令孙观,加紧搜集曹豹罪证,密切监视其动向。若有异动,不惜一切代价,将消息送至公台手中!”
  战略既定,整个琅琊郡如同精密的器械,开始高速运转。陈宫与田畴连夜制定留守方略,调配物资;赵云与典韦则深入军营,开始遴选此次随行的精锐。
  能被选中的,无一不是经历过剿灭白绕、整肃坞堡、乃至最早从幽州跟随出来的悍卒。两百轻骑,由白马银枪的赵云统领,人马皆披轻甲,弓马娴熟,来去如风。八百步卒,则由形如铁塔的典韦统率,个个膀大腰圆,披甲执锐,是攻坚陷阵的绝对主力。这一千人,堪称陈默集团当下最锋利的剑刃。
  三日后,一份文辞恳切、激昂慷慨的上书,由快马送往郯城。信中,陈默痛陈董卓罪行,表明忠君爱国之志,恳请陶谦以汉室忠臣、徐州牧的身份,允许他率军北上,参与讨董,为君父雪耻,为天下除奸!
  郯城,州牧府。
  陶谦捧着这封滚烫的上书,浑浊的老眼眯成了一条缝。堂下,曹豹当即出列反对:“使君!陈默此子,狼子野心!借此良机携兵远遁,恐一去不返!届时我徐州损兵折将,颜面何存?”
  陈登立刻反驳:“曹都尉何出此言?陈都尉高举义旗,正是彰显我徐州忠义!难道要坐视国贼肆虐,让我徐州为天下人所耻笑吗?况且,陈都尉是以使君之名前往,若建功勋,天下人皆感使君之德!”
  陶谦抬手,制止了二人的争吵。他缓缓捋着胡须,心中权衡。陈默此举,确实有脱离掌控的风险,但……他看了一眼陈登,又想到糜家与陈默日益紧密的关系,以及陈默在徐州搅动的风云。让他去!让他去关东那个更大的旋涡里闯一闯!若败,是为国捐躯,除去一心腹之患;若成,这份忠义之名和与诸侯的交情,自然也少不了他陶谦的一份。更重要的是,陈默走了,徐州内部的压力,似乎也能暂时缓解一些。
  “罢了!”陶谦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不容置疑,“国难当头,正当同心戮力。陈默忠勇可嘉,准其所奏!并以州府名义,拨付粮草五百石,助其行军。”
  消息传回莒县,陈默心中一定。他知道,陶谦这是顺水推舟,但也为自己赢得了名正言顺出征的大义。
  出征前夜,陈默将一枚刻有“陈”字的令牌郑重交到陈宫手中。
  “公台,琅琊,和我这支基业的根本,就交给你了。”
  陈宫肃然接过,沉声道:“主公放心前行。宫在,琅琊必在!待主公名动天下之日,宫必以此郡,迎主公凯旋!”
  翌日清晨,天色微熹。
  莒县城外,一千精锐已列队完毕,鸦雀无声,唯有战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甲胄反射着初冬冷淡的阳光,兵刃闪烁着森寒的杀气。
  陈默一身玄甲,披着暗红色斗篷,立于阵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城头上并肩而立的陈宫与田畴,目光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拔出腰间佩剑,直指西北:
  “出发!”
  一声令下,千人齐动。赵云率两百轻骑为前锋,如离弦之箭;陈默与典韦率八百步卒为中军,步伐铿锵,踏起滚滚烟尘。队伍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向着泰山郡的方向,坚定地逶迤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