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青州平原城外,颜良大军深沟高垒,闭门不战,已是半月有余。典韦每日引数百军士出营,于城下排开阵势,指名道姓喝骂不绝。
初时还只是“河北鼠辈”“怯战匹夫”之类,后来越骂越是离谱,竟将颜良、文丑的祖宗十八代编排了个遍,甚至连袁绍当年过继之事也拿来耻笑。
典韦更是别出心裁,从军中选了三五十个嗓门洪亮的士卒,编作三队,早、中、晚轮番上阵。这干人别的本事未必有,唯独喉咙粗、中气足,立在城下叉腰便骂,声震四野,连城头守军的耳膜都嗡嗡作响。
城上袁军将士听了,个个咬牙切齿,恨不得冲出去拼个死活。有偏将入帐请战,颜良只是摇头,吩咐紧闭城门,擅自出战者斩。
这一日,文丑伤势初愈,正在帐中饮酒解闷。忽听得城外又是一阵叫骂传来,这回竟编出一段俚曲,说他文丑“面如獬豸、胆小如鼠,见了典将军便尿了裤”。文丑听罢,暴跳如雷,一把掀翻案几,提枪便要出城。
“典韦匹夫!欺我太甚!今日不将此獠碎尸万段,我文丑誓不为人!”
高览死死拽住他的臂膀,颜良也大步赶来,按住文丑肩头,沉声道:“贤弟息怒。公则先生早有嘱咐,此时出城,正中典韦下怀。”文丑挣了几挣,终究伤后力虚,被二人好歹拖回帐中,只气得胸口起伏,将桌案拍得山响。
自此以后,徐州军愈发骄纵。起初还只是城上瞧见几队人马懒懒散散地在营中走动,后来竟连白日里都难得见到巡营的士卒。
营门半开半掩,辕门外的鹿角歪斜了也无人扶正,倒像是自家宅院一般随意。
那主将张郃更是时常率亲随出营射猎。这日天朗气清,张郃又带了十数骑,携鹰牵犬,径出南营,直入山林。城头守军看得分明,那队人马说说笑笑,马上挂着刚射的獐兔,浑然不似身在两军阵前。
有斥候飞报颜良,颜良亲自登上城楼眺望,果见远处烟尘中,张郃的旗帜在林间忽隐忽现,不多时竟响起号角声,竟是在围猎取乐。
颜良眉头紧皱,转身下了城楼,径直往郭图帐中而来。
郭图正席地而坐,面前摊着一卷竹简,乃是《孙子兵法》的《计篇》。见颜良进来,他也不起身,只抬眼一瞥,淡淡道:“将军此来,可是为城下骂阵之事?”
颜良一拱手,撩袍坐下,叹道:“公则先生,非是颜良心急。那典韦匹夫日日在城下辱骂,我军将士个个义愤填膺,长此以往,军心怕要不稳。先生只教我‘静观其变’,可这变,究竟变到何时?”
郭图闻言,并不答话,只将竹简缓缓卷起,站起身道:“将军随我来。”
二人出了营帐,登上北城。时值申时,日头偏西,将城下营寨的影子拉得老长。郭图凭垛而立,指向远处徐州军大营:“将军且看。”
颜良顺着他的手势望去。但见徐州军营之中旌旗杂乱,有的斜插在营门两侧无人整理;几处营帐的门帘高高卷起,士卒进进出出,嬉笑之声隐约可闻;营寨西北角本应设有岗哨的木楼上空空如也;更有一队军士聚在校场上,竟是在赌钱耍子,喧哗声随风飘来,清晰可辨。
“这……”颜良看得一愣。
郭图微微一笑,指着营中几处道:“半月之前,徐州军巡营一日三班,每班五十人,络绎不绝。十日之前,减为两班,每班不过三十。到了今日,将军可曾看见一个巡营的士卒?”
颜良仔细搜寻,果然不见半个披甲执戈的巡逻兵卒,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郭图又道:“张郃出营射猎,至今已三日未归。他营中军士竟无人约束,任凭散漫。将军试想,若是半月之前,可有此事?”
颜良默然半晌,忽然心头一凛,失声道:“先生是说……”
“不错。”郭图转过身来,眼中精光一闪,“老夫让将军闭门不战,为的就是今日。徐州军胜过文丑将军,自以为我军胆寒,时日一久,戒备自然松懈。将军再看我军……”
他回身指向城内,但见营垒整齐,士卒虽在歇息,却甲不离身、戈不离手。各营寨前巡哨往来,井然有序。校场上还有数队军士正在操练,刀光映日,喊杀阵阵。
“我军将士被典韦骂了半月,胸中这口恶气憋得久了,人人咬牙切齿,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今夜若令他们出战,将军以为如何?”
颜良听到此处,浑身一震,旋即深深一揖,几乎弯到地面:“公则先生运筹帷幄,颜良愚钝,竟至今日方悟。先生大才,良敬佩无地!”
郭图伸手扶起,抚须道:“将军不必如此。兵者,诡道也。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徐州军自以为得计,却不知骄兵必败。今夜三更,便是见分晓之时。”
颜良直起身来,目中精光四射,沉声道:“既如此,颜良这就去点兵。”
“且慢。”郭图按住他的手腕,压低声音道,“此事需机密行事。将军且传令下去,今夜提前造饭,令士卒早歇。却暗中挑选精锐三千,人衔枚,马摘铃,二更饱食,三更出城。记住,不许举火,不许喧哗,违令者斩。”
“另外,”郭图望向远处徐州军营,声音低了下去,“告诉文丑将军,他今夜可为先锋。”
颜良会意,嘴角终于浮起一抹笑意。
是夜,月黑风高。平原城头,数千甲士如暗流涌动,静候着那一声令下。而城外的徐州军大营中,灯火稀疏,鼾声四起,浑然不觉一场腥风血雨已近在咫尺。
而此时徐州中军大帐内,郭嘉独坐案前,手中一卷竹简,就着一盏孤灯,神色淡然。
忽然,烛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在静室之中格外清脆。
郭嘉抬头,看了一眼那摇曳的灯焰,随即放下竹简,起身缓步走出帐外。
夜风拂面,带着平原城方向吹来的凉意。他负手而立,望向远处那座黑漆漆的城垣,城头不见半点火光,安静得如同一座空城。
郭嘉嘴角忍不住翘起一抹弧度。
“终究是心急了些。”
他摇摇头,眼底映着远处深沉的夜色,转身回了帐中。烛火又“噼啪”响了一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