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十余日,陈默携着从郯城征集的藏书,回到了莒县。
车队浩浩荡荡,绵延数里。那些曾经深藏于世家高墙之内的竹简、绢帛,如今一车一车地运往城北的学社工地。
莒县百姓夹道观看,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却没有人敢大声说话。许氏满门被诛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徐州,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陈默没有回州牧府,径直去了城北。
蔡邕正站在学社的工地上,负手而立,望着渐渐成形的屋舍。听到身后传来车马声,他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蔡大家。”陈默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拱手道,“这些典籍,都是郯城世家捐的。我让人送过来了,交给您处置。”
蔡邕走到第一辆车前,枯瘦的手微微发颤,拿起一卷竹简,展开细看。他又拿起一卷,再一卷,看了一卷又一卷,嘴唇哆嗦着,良久说不出话来。
终于,他放下竹简,抬头望天,长叹一声。
“老夫一生聚书,所藏不下万卷。洛阳之乱,亡其五六;长安再乱,又失其三四。本以为此生再无缘得见这些典籍了。”
他转过头,看着陈默,眼眶微红:“这些书虽非珍本秘笈,然于老夫而言……”他顿了顿,声音哽咽,“亦足慰平生矣。”
陈默扶住他的手臂,轻声道:“蔡大家喜欢就好。”
蔡邕摇了摇头,抹了一把眼角,忽然朝陈默深深一揖。
“使君大义,老夫无以为报。”
陈默连忙扶住他:“老先生折煞我了。这些书放在世家库里也是蒙尘,不如拿出来让更多人看。学社建起来了,总要有书给孩子们读。”
蔡邕直起身,看着陈默,看了许久,忽而笑了。
“使君放心。老夫虽老,尚能撑得几年。这些书,老夫自当一卷一卷,为学子们讲授。”
陈默拱手道:“有劳蔡大家。”
陈默交完书卷,又与蔡邕在学社工地上站了片刻,看着那些竹简、绢帛一捆捆地搬进临时搭起的书棚,这才转身离去。
陈默回到州牧府,径直去了内室。他从案下取出一壶酒,提在手中,转身往外走。
周仓正守在廊下,见他出来,忙跟上来几步。
陈默摆了摆手:“不要跟着。”
周仓张了张嘴,见他神色不对,终究没敢多言,抱拳应了一声,退到一旁。
陈默独自出了州牧府,穿过几条街巷,出了北门,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小路,一步一步,走向城北的缓坡。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暗红正在褪去。远处莒县的城墙上,“陈”字大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糜贞的墓前,野草已经长得很高了。碑前的泥土上,又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细芽。
陈默在碑前站定,将酒壶放在地上,缓缓蹲下身,伸手拔去碑前的几株杂草。
“贞儿。”他低声道,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来看你了。”
他靠在石碑上,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际,沉默了很久。
“我发现自己错过了很多东西。”他终于又开口,声音发哑,“从来没有好好地跟你说过话。从来没有认认真真地,跟你说说心里话。”
夜风吹过,野草沙沙作响。
“以前总觉得,日子还长。今天忙不完的事,明天再做;今天说不完的话,明天再说。”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可谁知道,明天就不在了。”
他仰头又灌了一口酒。
“贞儿,我这次……杀了好多人。”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许家上下几百口,我一句话,就没了。”
他盯着手中的酒壶,目光有些发直。
“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下这样的命令。几百条人命啊,贞儿。不是战场上的刀枪相见,不是你死我活。是我坐在堂上,说了一声‘一个不留’,他们就都得死。”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不怕他们恨我。我怕的是……”他闭上眼,“我怕自己变得无所谓。怕有一天,再下这样的命令时,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往石碑上靠了靠,像是想离贞儿更近一点。
“贞儿,我怕我变成那样。”
他靠在石碑上,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暗红,沉默了很久。
“可我又不能不这样做。”他的声音涩涩的,“不杀他们,还会有更多的人跳出来。今天许家,明天王家,后天李家……他们会觉得我好欺负,觉得我软弱可欺。我退一步,他们就进两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好像走进了一条死胡同。往前走是悬崖,往后退是深渊。我只能闭着眼睛往前冲,管不了那么多了。”
“可我怕有一天,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不认得自己了。”
没有人回答。只有夜风穿过旷野。
陈默闭上眼,靠在石碑上,将酒壶放在身旁。壶中还有半壶酒,酒香混着泥土的气息,在暮色中弥漫开来。
陈默望着夜空中渐渐亮起的星子,沉默了很久。酒壶里的酒已经见了底,他握在手中,指腹摩挲着粗糙的陶壁。
“贞儿,其实我有件事……一直瞒着你。”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不是我不想说,是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其实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长出了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吐了出来,“我来自一千八百年以后的世界。”
“贞儿,前世的我,只是一个为了一日三餐奔波的牛马。”他苦笑了一声,“一辈子最大的野心,也就是能在城里买套房,让爹妈过上好日子。”
他仰头望天。
“机缘巧合,我来到了这里。有幸结识了大哥、二哥,后来又遇见了你。我以为这是老天爷给我的一次重来的机会,让我能在这个时代做点什么,留下点什么。”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打仗死人,我能接受。刀枪无眼,谁死了都怨不得谁。你杀我,我杀你,各安天命。”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可一句话,就葬送许家上百口人……贞儿,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变成这样。”
他盯着手中的酒壶,目光有些发直。
“当初公孙瓒下令斩杀黄巾降卒,上百颗人头落地,我站在那片血淋淋的荒地上,心里想不通。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赶尽杀绝。”
陈默苦笑了一声,言语中多了几分自嘲。
“可贞儿,这才过了多久?我居然也下了同样的命令。许家上下几百口,我一句话,就没了。我与曾经的公孙瓒又有什么区别?”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区别大概只有……”他摇了摇头,“他觉得自己是对的,我也觉得自己是对的。”
夜风停了,四下里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
“可我真的对吗?”他低声问,“许钦撕了令谕,杀他一人便是。那些老母、幼子、仆从,犯了什么罪?”
没有人回答。
“贞儿,我怕。”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我怕有一天,我连问自己‘对吗’的勇气都没有了。我怕有一天,下命令的时候,心里只剩算计,没有犹豫。”
他靠在石碑上,长长叹了口气。
“可我回不了头了。”
他将壶中剩下的酒洒在碑前,酒香混着泥土的气息,在暮色中弥漫开来。
“贞儿,你若是还在,会不会也觉得……我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