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陶府衙,议事厅内。
陈登端坐在客座,满脸风尘与倦怠,他端起案上的浆水浅啜了一口,却觉得那浆水苦涩得直透心底。
“元龙,到底出了何等变故?你连夜护送主母与家眷前来,可是后方不稳?”许汜终是按捺不住心头的焦灼,身子微微前倾,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高顺与臧霸虽未出声,但两人的目光也都落在陈登身上,那目光沉甸甸的,像压着千钧巨石,只等着他开口。
陈登放下陶碗,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当他再度睁开眼时,眸中沉痛未消,语气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沉稳:“诸位……豫州局势,只怕不容乐观了。”
此言一出,犹如平地起惊雷,震得厅内三人皆是神色剧变。
不待众人发问,陈登声音沙哑,将这一路上他派人探听到的消息和盘托出:“数日之前,徐州军攻破砀县。宋宪意图献城叛逃,被郝萌斩杀于长街。然大势已去,砀县终是失守。张文远率残部退守睢阳,却中了陈默麾下谋士郭嘉的诡计,身陷瓮城。如今……张辽与郝萌,已举众归降了陈默。陈默大军已顺势进驻睢阳,豫州东线门户洞开,再无险可守。”
许汜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站起身来,原本就苍白的面容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降了……张文远竟然降了……”许汜浑身颤抖,喃喃自语。
他本是徐州名士,家族世代居于郯城。当年陈默初领徐州,推行新政,许氏一族自恃门第,公然抗命,结果被陈默以雷霆手段满门抄斩。许汜因随吕布在外,侥幸逃过一劫。
自那日起,他便将血仇刻入骨髓,日夜筹谋,只盼有朝一日能辅佐吕布杀回徐州,手刃陈默,以祭族中亡魂。可如今,吕布主力在定陶折损过半,大后方豫州又被陈默鲸吞,这等同于彻底断绝了他复仇的最后一丝希望。
“完了……全完了……”许汜喃喃低语,面色灰败,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魂魄,瘫坐在原处,半晌说不出话来。
高顺立于一旁,一言不发。那张素来冷峻的面庞上,此刻却拧紧了眉头。
他与张辽并肩征战多年,当年在并州时便同帐而眠、同席而食。对于张辽的归降,高顺心中竟生不出一丝怨恨。他太了解张辽了,文远绝非贪生怕死、卖主求荣之徒。能让张辽放下傲骨屈膝而降,必是陷入了十死无生的绝境,才不得不背负这降将的骂名。
高顺没有去评判张辽的选择。他心中所想的,唯有如何破局。东线崩溃,陈默大军不日便可长驱直入;北面曹操猛将如云,虎视眈眈。
定陶,已成了一座孤城。如何破局?如何保住温侯的最后一点血脉?高顺的眉头越拧越紧。
而坐在另一侧的臧霸,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他微微垂下眼帘,将眼底的精光与惊骇尽数掩藏。
“尹礼那厮……竟没有半句虚言!”臧霸在心中暗自倒吸了一口凉气。前几日尹礼夤夜造访所说的噩耗,此刻竟从陈登口中得到了分毫不差的印证。
吕布这艘千疮百孔的破船,已是船破水进,沉没只在朝夕之间。臧霸暗自攥紧了拳头,那一刻,他心中另谋出路的念头,已然坚如磐石,再无半点动摇。
良久,陈登强压下心头的郁结,目光转向臧霸与高顺,沉声问道:“东线之局已不可收拾,登且问二位将军,定陶这边究竟是何情形?温侯那三万大军,怎会败得如此之惨?”
听闻此问,臧霸收敛心神,抬起头来。他轻咳一声,将那日碎石原之战的经过,从头至尾道来。从夏侯惇的游斗挑衅,到吕布的狂怒追击,再到那片暗藏杀机的碎石荒原,以及并州战马纷纷磨烂马蹄、倒地哀鸣的惨状,皆叙述得详尽无比。
“曹军的战马,马蹄上皆钉有铁片。在那等锋利的碎石地上奔袭,我军战马血肉模糊,他们却如履平地。”臧霸语气中透着深深的忌惮,“温侯纵有霸王之勇,也敌不过这等阴毒的算计。”
陈登听罢,原本紧锁的眉头猛地一挑,眼中闪过一抹恍然,随即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原来如此……马蹄铁,竟是马蹄铁……”陈登苦笑着摇了摇头。
高顺闻言,目光一凝:“元龙认得此物?”
陈登点了点头,神色复杂地说道:“此物名为‘马蹄铁’,乃是当年陈为先在徐州时琢磨出来的奇物。昔日曹孟德以为父报仇为名,囤兵于即丘城外。陈为先便是以此物的设计图谱作为筹码,换得曹操退兵,解了徐州之围。不曾想,曹操得此利器,竟将其装备于精锐骑兵之上,今日用在了温侯身上。”
陈登看向高顺与臧霸,语气中多了几分无奈:“曹军谋士选在那片矿石场布阵,显然是早有预谋。他们仗着马蹄铁的优势,有心算无心。温侯不知底细,贸然冲阵,此战败得不冤,非战之罪也。”
听到“非战之罪”四字,高顺紧绷的面庞微微松弛了些许。若只是输在兵器之利与诡计之上,三军之气便尚未散尽,尚有一战之力。
但陈登的眉头却再次深深皱起,他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案几,眼中满是疑虑:“只是……登有一事不明。既然曹军在碎石原大获全胜,温侯又受了伤,定陶城内人心惶惶。如此大好时机,那曹军何不乘胜追击,一举攻城?他们屯兵城外,按兵不动,究竟在等什么?”
高顺神色一凛,沉声道:“莫非,他们是在等陈默的大军从睢阳赶来,欲合围定陶?”
“若真如此,定陶危矣……”陈登喃喃道,议事厅内的气氛再次降至冰点。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死寂之中,议事厅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重而有力的脚步声。
伴随着甲片碰撞的铿锵之音,一个中气十足、透着无尽狂傲与霸气的声音,如洪钟大吕般穿透了厚重的木门,在厅内轰然炸响:
“管他什么阴谋诡计!有吾手中画戟,有元龙助某,某都有信心将其击溃!”
众人大惊,齐齐转头向门口望去。
只见议事厅的大门被人一把推开,天光涌入。一道高大如山的身影跨步而入。
来人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体挂西川红锦百花袍,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铠。虽面上仍带着几分宿醉后的苍白,但那双虎目之中,却再无半点先前的消沉,取而代之的,是睥睨天下、燃尽八荒的熊熊战意。
正是被貂蝉一舞唤醒,重振雄风的飞将,吕布,吕奉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