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昂带着五百骑兵一路砍杀溃兵与乱窜的西凉游骑,终于在曹营北侧的荒坡下撞见了狼狈逃窜的曹操。
彼时曹操座下的战马已被流矢射瞎一只眼,正狂奔间,前蹄猛地踏入一处暗沟,轰然栽倒,将曹操远远甩了出去。后方的张绣主力已追至百步之内,雷叙、张先弯弓搭箭,箭矢擦着曹操头皮钉入泥土。
千钧一发之际,浑身是血的许褚狂奔赶到,见箭矢袭来,想也不想便合身扑上,用自己宽厚的后背替曹操挡下了两支力道千钧的雕翎箭。
箭头穿透重甲,深深扎入皮肉,许褚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却依旧如一座铁山般单膝跪地,左手拄刀,右手死死护住地上的曹操,怒目圆睁,硬是吓得冲在最前的几名西凉骑兵勒住马缰。
“父亲!”
曹昂飞马赶到,翻身下马,在亲兵的协助下将摔得七荤八素的曹操扶起。他看了一眼倒在血泊里气息奄奄的战马,又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西凉追兵,没有半分犹豫,一把将自己的战马缰绳塞进曹操手里。
“父亲快上马!往舞阴方向退!”
曹操握着缰绳,看着长子年轻却坚毅的脸庞,嘴唇哆嗦了一下:“子修,你呢?”
“孩儿随后便至!仲康将军重伤,快带父亲走!”曹昂猛地一拍马臀。那战马吃痛,驮着曹操便往东北方向的官道狂奔而去。许褚强撑着一口气,拔出背上箭矢,由两名亲兵架着,跌跌撞撞地跟在马后护卫。
送走曹操,曹昂转过身,拔出腰间长剑。他身上的儒生宽袍早已被鲜血染透,面对黑压压冲上来的西凉铁骑,这位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脸上没有半分惧色:“结阵!随我挡住贼军!”
五百宿卫齐声怒吼,列成一道单薄的人墙。
张绣跃马冲上高坡,见跑了曹操,大怒之下挥枪下令:“放箭!一个不留!”
西凉骑兵纷纷摘下骑弓,数千支利箭如飞蝗般倾泻而下。曹昂挥剑拨打雕翎,怎奈箭雨太密,噗噗数声闷响,三支狼牙箭先后贯穿了他的胸膛与咽喉。
曹昂身子一晃,手里的长剑插在冻土中,支撑着没有倒下。他望着曹操离去的方向,嘴角涌出大股鲜血,眼中的神采一点点涣散。
“大公子!”
恰在此时,曹仁、乐进、李典率领城中守军赶到。乐进见曹昂中箭身亡,目眦欲裂,拼死冲入阵中,一把将曹昂尚有余温的尸首抢回马背。
张绣见城中曹军主力出动,本欲趁着曹军大乱一鼓作气将其全歼。可曹仁此时已杀红了眼,带着本部步骑死战不退;随后赶到的于禁更是展现出名将风范,他一路收拢溃兵,不退反进,在官道两侧依托地形迅速立起盾阵与强弩,硬生生遏制住了西凉铁骑的冲锋势头。
两军在夜色中惨烈搏杀了一个多时辰。张绣部众到底人少,且连番冲杀体力耗尽,见于禁、曹仁阵脚已稳,刘备也派人传信不可深追,张绣只得恨恨地一勒马缰,吹号收兵。
直到次日晌午,残破不堪的曹军才陆续退至宛城东北数十里外的舞阴县。
舞阴县衙内,一片死寂。
曹操坐在堂上,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被划破的绛紫锦袍,一只脚上套着亲兵临时找来的粗麻鞋。堂下,军医正满头大汗地替昏迷不醒的许褚拔箭敷药,铜盆里的血水已经换了三盆。
曹仁披麻戴孝,虎目含泪,与于禁、乐进等人跪倒在堂下。两名亲兵抬着一副门板走进来,上面盖着白布。
“主公……”曹仁声音哽咽,重重叩首,“末将无能!安民在后帐力战殉国,尸首……尸首未能抢回。子修他……为护主公脱险,身中乱箭,已然去了!”
曹操僵在主位上,像是没听懂曹仁的话。他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门板旁,伸出颤抖的手掀开白布。
曹昂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胸前那几个狰狞的血窟窿虽已被擦拭干净,却依旧刺眼得让人心慌。
“子修……”
曹操喃喃唤了一声,脑海中闪过前夜长子在太守府堂上温和规劝自己的模样,闪过方才在荒坡下长子将缰绳塞进自己手里的眼神。若非自己色令智昏,强纳邹氏,何至于中了张绣的毒计?何至于折了重将许褚,害死侄儿安民,更把最器重的嫡长子葬送在宛城!
悔恨、羞愤、悲痛如同毒蛇般噬咬住心脏。曹操只觉得双鬓如针扎斧劈般剧痛,那沉寂多日的头风以前所未有的凶猛势头轰然爆发。
“呃啊——”
曹操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呼,双手死死抱住头颅,一口逆血涌上喉头,眼前阵阵发黑,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栽倒。
“主公!”堂下众将大惊失色,一拥而上。
这一晕,便是整整一日一夜。
待曹操再次睁开眼时,窗外已是暮色四合。他靠在榻上,看着帐顶昏暗的烛光,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两鬓竟在短短一日内生出大片白发,面容枯槁,瞬间苍老了十余岁。
守在榻边的荀攸见曹操醒转,连忙上前。曹操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公达,军中折损几何?仲康如何了?”
“回主公,仲康将军体魄异于常人,虽失血过多,好在未伤及脏腑,已脱离凶险。”荀攸叹了口气,低声道,“只是大军……此番折损近万,辎重粮草尽数焚毁。刘备与张绣已合兵一处,据守宛城。眼下士气低落,恐不宜再战。”
曹操闭上眼,两行老泪顺着眼角滑入鬓发。良久,他才疲惫地挥了挥手:“传令下去,厚葬子修与安民。全军拔营……回许都。”
至于那位引发了这场滔天血祸的邹氏,自昨夜曹军中军大营火起之后,便彻底失去了踪迹。有人说她死在了乱军刀下,也有人说她葬身于冲天火海之中,偌大的营盘化作焦土,再无人寻到她的半点音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而此时的曹军旧营遗址上,却是另一番光景。
浓烟尚未散尽,西凉士卒正欢呼着打扫战场,收拢曹军丢弃的兵甲旗帜。
营门处,张绣一身染血铁甲,满面春风地率领众将迎出,对着策马而来的刘备深深一拜:“若无玄德公神机妙算,张绣险些被曹贼玩弄于股掌之间,更无今日之大胜!请受绣一拜!”
刘备急忙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托住张绣双臂,慨然道:“佑维将军折煞备了!此番能破曹贼五万大军,全赖将军忍常人所不能忍,更有麾下西凉儿郎用命,备不过略尽绵薄之力耳!”
两人相视大笑,携着手并肩走入帐中。
经此一役,张绣不仅洗刷了前耻,更缴获了曹军大量军械战马,声威大震;而刘备也借机在南阳站稳了脚跟。当日,二人便在宛城宰牛杀马,大摆筵席犒赏三军,并当众折箭为誓,正式结为攻守同盟,互为掎角。
消息传出,南阳震动。张绣的百战铁骑与刘备的枭雄之姿合流于宛城、新野一线,名为替荆州牧刘表镇守北大门,实则尾大不掉,隐隐如同一柄悬在襄阳头顶的利剑,令坐镇荆州的刘表亦不由得寝食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