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手指在环首刀的草绳缠柄上敲击了两下。这刀是那精瘦汉子所赠,经猪油除锈后,在阳光下泛着黝黑的光芒。
  他盯着空地上那十几个黄巾。铁矛虽锈,却比他们手里的木棍锋利;黄头巾歪歪扭扭,可那股子蛮横劲,是饿疯了的野狗才有的凶相。
  “硬拼不行。”他低声对王虎道,眼睛没离开那群黄巾,“咱们手里就两把像样的刀,剩下的都是木棍,他们有铁矛。”
  王虎急得额头冒汗:“那咋办?总不能看着他们把人抓走。”
  陈默没答话,目光扫过身后的密林。灌木密得能藏住人,地上落满枯枝败叶,风一吹就卷着跑。
  他突然扯了把王虎的胳膊,声音压得更低:“你带两个人,去捡两块结实的石头,找个顺风的地方,使劲往一块儿撞,越响越好,节奏快点,像马蹄声。”
  王虎愣了愣,眼里一阵迷茫:“为什么要这么做?”
  陈默却没有解释太多:“你按我说的去做就行,记住!一定要像马蹄声。”
  王虎虽然一脸茫然,但还是听话去照做了。
  “刘三,”陈默又转向旁边的汉子,“你带十个人,去砍些干树枝,枝叶越多越好。到林子东边的土路上,用树枝扫着地跑,来回跑,把灰扬起来,动静越大越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嘴里喊‘杀啊’‘别让黄巾跑了’,嗓门放开,乱点,别像正经军伍的喊法。”
  刘三挠挠头:“就我们十个,喊得像几十号人?”
  “要的就是乱糟糟的劲。”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快去,别耽搁。”
  看着两拨人钻进林子,陈默转身看向剩下的几个汉子:“都把木棍捡起来,藏在树后,听我号令再动。”
  他解下自己那件打满补丁的短褂,露出里面贴身的粗布衫,又从包袱里翻出样东西,是当初王虎扒下来的黄巾短打。当时陈默看到觉得或许有用,没想到这会儿派上了用场。
  他把短打往身上一披,又扯了块灰布包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慌乱的黄巾兵。整理衣裳时,指尖都在抖。这法子太险,一旦露馅,他们十几个人免不了要血战一场。
  “陈小哥,你要干啥?”一个叫赵五的汉子低声问。
  “引他们走。”陈默深吸一口气,“记住,没我信号,谁也不许出来。”
  此时,林子东边已经起了动静。先是咚咚的石头碰撞声,节奏又快又乱,像有几十匹战马在狂奔;紧接着,土路上扬起大片烟尘,隐约能看见几个影子在里面穿梭,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喊杀声。刘三他们喊得虽糙,却透着股子悍劲,混着风声,还真像模像样。
  空地上的黄巾兵果然慌了。那个领头的歪戴头巾的汉子直起腰,眯眼往烟尘方向瞅:“啥动静?”
  “听着像……马蹄声?”旁边一个黄巾兵结结巴巴道,“还有人喊杀……”
  领头的刚要骂“放屁”,就见一个“黄巾兵”从林子里跌跌撞撞跑出来,衣裳上沾着草屑,正是乔装后的陈默。他一边跑一边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官……官兵!是官兵杀过来了!好多人,还有骑兵!”
  黄巾兵们齐刷刷转头看他。领头的皱眉:“你是哪一路的?”
  “我是程渠帅手下的!”陈默胡乱编了个名号,这是他之前听流民念叨过的黄巾小头目的称呼,“刚从南边逃过来,官军团团围住了渠帅,我拼死才跑出来……他们追过来了,快逃啊!”
  他指着树林里的尘土飞扬,一脸焦急道:“你听!那是骑兵!刚刚我们几个兄弟跑慢了就被剁了!”
  石头碰撞声还在响,喊杀声越来越近,烟尘里的人影看着也越来越多。黄巾兵本就是散兵游勇,没什么章法,这会儿听着“马蹄声”,看着漫天烟尘,再被陈默这“自己人”一唬,早没了抢粮的心思。
  “娘的,撤!”领头的一跺脚,拎起铁矛就往西跑,“留着命比啥都强!”
  其余黄巾兵也跟着哄散,跑的时候还不忘踹翻地上的粮袋,像是嫌它累赘。
  黄巾兵跑远后,空地上的流民依旧缩成一团。被按在地上的老汉捂着胸口咳嗽,抱孩子的妇人把娃搂得更紧了,那两个被抽打的年轻人也只是互相搀扶着,警惕地望着四周。他们分不清来的是另一伙黄巾,还是别的凶人。
  直到看见陈默摘下灰布头巾,露出那张虽沾着泥却透着少年气的脸,又看到林子里钻出来的十几个汉子都放下了木棍,脚步放轻往这边走,才稍稍松了点劲。
  “别……别过来!”老汉颤巍巍地举起手里的破碗,像举着什么武器。
  陈默停在三步外,把环首刀往地上顿了顿,尽量让声音温和:“老伯,我们不是坏人,也是逃难的。”他指了指东边还没散尽的烟尘,“刚才是我们弄的动静,为了把黄巾吓跑。”
  刘三和王虎也走了过来,刘三还举着手里的枯枝晃了晃:“那灰尘是俺们扫出来的,马蹄声是石头撞的,唬人的。”
  王虎此时也是一脸崇拜地看着陈默:“还是陈小哥脑子好使。就这么弄几下,就把那群黄巾军吓得屁滚尿流。”
  其余的汉子脸上也满是激动,陈默在他们心目中的形象也越来越高大。
  流民们这才慢慢抬起头。见到陈默等人确实没有恶意,悬着的一颗心才放下来,忍不住抱头痛哭。
  就在这时,流民群里有个身影动了。那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皂色短襦,虽下摆撕裂了个口子,却比旁人的衣裳整齐些。
  他扶着旁边的树慢慢站直,动作有些迟缓,大概是刚才被推搡时崴了脚。待站稳后,他对着陈默拱手作揖,动作虽因疲惫有些僵硬,却透着股规矩劲:“在下张俭,多谢壮士出手相救。”
  他的声音不高,却咬字清晰,和流民们的粗哑嗓音截然不同。
  陈默心里猛地一跳。
  穿越到这乱世快二十天了,他见的都是佃户、流民、糙汉子,说话不是喊就是吼,连李家堡主都带着股庄稼人的直来直去。这还是头一次听见有人用“在下”“壮士”这样文绉绉的词说话。
  他打量着张俭。虽面带菜色,却眼神清亮,手指虽沾着泥,指甲缝里却没老茧,不像干农活的;怀里还紧紧抱着个布卷,刚才黄巾抢粮时,他护的就是这个。
  “识字的?”陈默脱口问道。
  张俭愣了愣,随即点头:“略通文墨,原是陈留郡府户曹小吏,郡城破了,才跟着流民逃出来的。”
  陈默的心跳得更快了。他想起自己带的这十六个汉子。王虎会打猎,刘三能跑腿, 赵五有力气,可没人识得字、算得账,更别说懂什么官府门路、地方情形。乱世里,力气能换一口饭,可识字的人,能看清路往哪走。
  “我叫陈默。”他往前一步,也学着张俭的样子拱了拱手,虽动作生涩,却透着真诚。“不知道先生是要前往何处?”
  张俭犹豫了会才道:“某暂无定所,想北上避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