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只剩郭嘉与陈默二人。郭嘉文思敏捷,不过须臾之间,便挥毫就简,写就了一封帛书。
他轻轻吹干墨迹,双手呈递上前。
陈默接过帛书,细细览阅一遍,但见其辞理恳切,不卑不亢,将中原大势与两家合击吕布之利害剖析得入木三分,忍不住抚掌赞道:“奉孝文采斐然,这字里行间既陈明了同仇敌忾之诚意,又未堕我徐州之威重,句句皆切中曹孟德之所急,真乃纵横捭阖之妙文!”
郭嘉难得地露出一抹谦逊之色,拱手笑道:“主公谬赞了。嘉不过是耍些揣摩人心的诡道辞藻,若论经世致用、引经据典之严谨厚重,嘉可是远不及长文的。”
“长文之文,如黄钟大吕,端庄方正;奉孝之笔,如高山流水,奇诡灵动。”陈默将帛书收好,笑着评价道,“你二人各擅胜场,皆是我徐州之栋梁,何须妄自菲薄。”
两人正说着,门外忽传脚步声。原来是得到传令的田畴在亲卫的引领下,匆匆迈入书房。
历经三年回幽州丁忧守制,如今期满归来的田畴,身上褪去了昔日初出茅庐的几分锐气,整个人变得沉稳而内敛。他的眼底多了几分饱经世事的沧桑,颌下也蓄起了几缕微须,显得愈发成熟干练。
见到陈默,田畴快步上前,大礼参拜:“臣田畴,丁忧期满,叩见主公!”
陈默连忙疾步上前,双手托住田畴的双臂,将他用力扶起,温言道:“子泰免礼。你我君臣之间,相交于微末,何须拘泥于这些繁文缛节。”
田畴顺势站起身来,看着眼前威仪日盛的主公,心中亦是感慨万千,恭敬地拱手回道:“主公宽仁,然礼不可废。畴离去三载,无日不挂念主公。今日得见主公风采更胜往昔,徐州基业鼎盛,畴心甚慰。”
陈默闻言,看着风尘仆仆的田畴,眼中闪过一丝歉意,叹息道:“子泰守制三年,一路舟车劳顿方才归来,本当让你在府中好生休养一段时日,或是遣你去青州协助公台理政。然眼下,却有一桩关乎徐州霸业的棘手差事。默思来想去,满堂文武之中,唯有子泰能担此重任,只能委屈你再辛苦一遭了。”
田畴闻言,神色一肃,朗声道:“主公言重了。畴食君之禄,自当为主公分忧,此乃臣分内之事,何敢言苦?还请主公明示,无论是刀山火海,臣万死不辞!”
陈默满意地点了点头,将方才郭嘉拟好的帛书递到田畴手中,沉声道:“我要你持此信,即刻动身前往许都,游说曹孟德,与他缔结盟约,共讨盘踞豫州的吕布!”
田畴本就是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的人物,他双手接过帛书,眼珠微转,稍作思忖便明悟了陈默的深意。
他压低声音,试探着问道:“主公遣臣出使许都,可是欲借此结盟共讨之机,让臣在曹孟德手中,多为我徐州谋取些粮草辎重、或是城池疆土之利?”
陈默听罢,忍不住抚掌大笑,重重拍了拍田畴的肩膀:“知我者,子泰也!”
笑罢,陈默面容一整,目光中透出无比的郑重,叮嘱道:“然则,子泰此行务必谨记一言:事不可为,则绝不为之!昔日曹孟德首倡义兵,确是匡扶社稷的英雄人物。可如今他大权独揽,挟天子以令诸侯数载,权势最易移人心性,谁也不知他如今城府深浅、性情如何。”
陈默直视着田畴的眼睛,语气不容置疑:“故而,你此去许都,凡事皆以保全自身安危为上。纵然是结盟不成,或是寸利未得、空手而归都无妨。只要子泰能平安折返,便算大功一件!”
听闻这番推心置腹、视臣子性命重于利益的言语,田畴心中激荡,眼眶微热。他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微颤却掷地有声:“主公厚恩,畴铭感五内!臣定当审时度势,见机行事,绝不叫主公失望!”
陈默又细细交代了几句沿途护卫与联络校事府暗探的细节,田畴这才恭敬告退,前去收拾行囊准备启程。
待田畴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郭嘉轻摇羽扇,望着门口的方向,由衷地赞道:“子泰沉稳内敛,言辞有度,且遇事不惊。此番出使许都,定能周旋于曹孟德与那一干中原谋士之间。若论这出使游说、纵横交涉之能,嘉实不如也。”
陈默闻言,转过身来笑道:“奉孝何必过谦?子泰有子泰的稳健,你有你的奇谋,你们皆是世间罕有的俊杰。默此生最庆幸之事,便是能得你等倾力相助。这不仅是我陈默之大幸,更是这青、徐两州数百万黎庶之福啊。”
郭嘉听罢,收拢羽扇,正色拱手道:“主公此言差矣。若无主公这等海纳百川之量、扫平乱世之宏图,我等也不过是乱世中随波逐流的浮萍罢了。良禽择木而栖,能遇主公这般明主,方才是嘉与子泰等人的造化。”
陈默听得忍不住抚掌,指着郭嘉打趣道:“行了行了,你我君臣二人,就莫要在这书房之中互相吹捧了。”
两人相视一眼,皆是忍不住拊掌大笑。
笑声初歇,陈默的面容重新变得肃然。他转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堪舆图前,目光落在豫州与兖州的交界处,沉吟道:“奉孝,若曹孟德应允结盟,我军势必出兵讨伐吕布。依你之见,此番南下当调拨哪些兵马?”
郭嘉缓步上前,看着堪舆图思索片刻,轻声道:“青州初定,北面又有袁绍与公孙瓒交锋,公台那边的人马需镇守北境,且先按兵不动。主公只需调遣子义的神射营,加上子龙将军的龙骁骑,一远攻一突阵,便足以让吕布喝一壶了。”
陈默微微颔首,随即又道:“子义与二哥自是要去的。不过,昔日我曾亲口许诺过文向,若天下烽烟再起,我徐州军的第一个先锋印,便交由他来挂。男儿一诺千金,这先锋之职,非他莫属。”
郭嘉眉头微挑,略一沉吟,问道:“文向将军勇烈无双,确是先锋之选。可他如今统领琅琊营,负责护卫莒县中枢。若他率军出征,这州牧府与莒县的安危,又当留何人来镇守?”
就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一名州牧府亲卫连滚带爬地冲入书房,满头大汗,神色惶急地单膝跪地,连声音都变了调:“禀……禀主公!学社方才传来急报,蔡大家在编纂古籍资料时,毫无征兆地晕倒在案榻之上了!华神医已赶去施针,特命小人十万火急赶来传话,请主公速速过去!”
陈默闻言,脑海中“嗡”的一声,心头猛地一沉,一股极其不妙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脸色大变,再也顾不得什么诸侯威仪与天下大势,猛地冲出房门,厉声大喝:“来人,备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