貂蝉的车驾在府门前缓缓停下。她由侍女搀扶着走下马车,未做片刻停歇,径直向紧闭的大门走去。
守在门外的两名亲卫见来人竟是貂蝉,心头皆是一凛。
虽说温侯下了死命令,擅入府邸者立斩无赦,但他们跟随吕布日久,深知这位夫人在主公心中的分量,那是谁也碰不得的。
两人哪敢有半点阻拦的念头,连忙收起长戟,恭恭敬敬地单膝跪地行了一礼,随后飞快地起身,主动推开了大门,将貂蝉迎了进去。
貂蝉只身步入府内,顺着回廊向正堂走去。越是靠近正堂,那股浓烈的酒气便越发呛人。
正堂的大门虚掩着,内里昏暗无光。貂蝉深吸了一口气,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推开了虚掩的木门。
只听“吱呀”一声,一缕天光顺着门缝倾泻而入。借着微光,貂蝉看清了堂内的景象,秀眉不由得微微一蹙。
偌大的正堂内,满地皆是破碎的酒坛残片与干涸的酒渍,狼藉一片,几乎无处下脚。
而在正堂的主位之上,那个曾经睥睨天下的吕布,此刻正披头散发地瘫坐在地。吕布未披甲胄,只穿着一件凌乱的单衣,双目赤红,胡茬丛生,手中正死死抓着一只半满的酒瓮,仰头猛灌。
貂蝉心中一酸,眼底闪过一抹痛色。她提起裙摆,小心翼翼地迈过地上的碎片,向着主位走去。
“哐当!”
昏暗中,貂蝉的裙裾不慎扫到了一个空酒坛,酒坛滚落,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瞬间触怒了主位上的吕布。他如同一头被惊扰的负伤野兽,猛地将手中的酒瓮狠狠砸向地面,陶片四溅,伴随着一声嘶哑而狂暴的怒吼:“滚出去!吾不是下令擅入者死吗?真当吾手中的画戟饮不得血么!”
貂蝉静静地立在原地,望着那个暴怒的男人,幽幽开口,声音清柔如水,婉转而柔和:“温侯独酌,岂不寥落?不若由妾为温侯舞上一曲,以助酒兴,可好?”
吕布浑身猛地一震,高举着正欲拔剑的手僵在了半空。他那双充血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死死盯向堂下那道纤弱的倩影。
因连日酗酒,他脑中昏沉,只当是自己相思成疾,醉入了幻梦。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定睛看去。
只见微光之中,貂蝉已轻轻褪去外披,露出里面素雅的曲裾。她未着粉黛,却难掩绝世之姿。没有丝竹管弦,亦没有钟鼓齐鸣,她只是在这满地狼藉与酒气熏天的残局中,缓缓抬起水袖,翩然起舞。
身姿轻盈,腰肢柔若无骨。
貂蝉的舞姿极尽轻柔,每一次回旋、每一次仰首,都似在诉说着无尽的柔情。
她灵巧地避开地上的碎陶片,宛如一朵在废墟中独自绽放的素兰,将这阴暗沉郁的厅堂,映衬得恍如梦境。
吕布彻底看痴了。他呆呆地坐在原处,眼中的暴怒与阴郁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痴迷与眷恋。
这一刻,什么定陶之败,什么曹军大阵,什么残废的赤兔马,都被他抛诸脑后,他的天地间,只剩下眼前这个为他起舞的女子。
一舞终了,貂蝉水袖轻拢,微微气喘,额前渗出细密的汗珠。她盈盈上前,从凌乱的案几上寻得一把未曾摔碎的酒壶与两只酒樽,素手轻倾,斟满了两杯清酒。
她端起酒樽,缓缓走到吕布面前,将其中一杯递了过去,柔声道:“听闻温侯心中气闷,妾身无用,不能为将军上阵杀敌,唯有在此相伴,与温侯共饮此杯。”
吕布呆呆地看着递到面前的酒樽,又抬眼看向貂蝉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直到此刻,他才真切地感受到,这不是梦。
“蝉儿……”吕布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带着几分不知所措的惊喜,“真的是你……你怎么来定陶了?”
他没有去接那杯酒,而是猛地伸出粗壮的双臂,一把将貂蝉紧紧搂入怀中。那力道之大,仿佛生怕一松手,怀中的佳人便会如云烟般消散。
感受着吕布怀抱的滚烫与颤抖,貂蝉顺从地靠在他宽阔的胸膛上,任由那浓烈的酒气将自己包裹。
她伸出玉手,轻轻抚平吕布紧皱的眉头,轻声细语道:“长史忧心妾身安危,连夜护送妾身来了定陶。妾一入城,便听闻温侯在此借酒消愁,故而特来作陪。”
说到此处,貂蝉微微仰起头,目光直视着吕布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语气中多了几分凄楚与坚定:“妾初识温侯时,温侯乃是这天下间最顶天立地的大好男儿。为了妾身一介弱女子,温侯敢怒诛国贼,敢于万军丛中杀出长安。在妾心中,温侯便是那不可一世的盖世英雄。”
貂蝉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却越发清晰:“可如今,温侯怎么变成了这般模样?不过是一场败仗,不过是一点挫折,难道便能将那威震天下的飞将彻底击垮吗?”
吕布闻言,高大的身躯猛地一僵,眼中闪过一抹深深的刺痛,他避开貂蝉的目光,颓然道:“蝉儿,吾败了……吾一时冲动,中了曹军诡计。三万大军死伤惨重,连陪吾征战天下的赤兔马,也险些废了马蹄……吾,吾还有何颜面面对三军!”
“胜败乃兵家常事,自古哪有百战百胜的将军?”貂蝉伸出双手,捧起吕布的脸庞,正色道,“失败不可怕,可怕的是温侯就此一蹶不振,折了心中的傲骨!城外还有数万将士,高将军、臧将军他们,皆在城头苦苦支撑,眼巴巴地盼着他们的主公能重振旗鼓,带领他们杀出重围!”
貂蝉定定地看着吕布,一字一顿地说道:“若温侯当真觉得无路可走,大可拔剑自刎,妾绝不苟活,定当追随温侯同赴黄泉。但妾宁愿陪着那个气吞万里的飞将战死沙场,也绝不愿看到温侯如今这般自暴自弃、懦弱等死的模样!”
吕布看着怀中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心中既是感动,又是羞愧难当。自己堂堂七尺男儿,竟还不如一个弱女子看得透彻,竟要靠妻子来点醒!
“蝉儿……”吕布深吸了一口气,胸中那股久违的豪气与血性,终于在这温柔的痛斥中再度被点燃。
“是吾糊涂了!吾乃吕奉先,岂能让天下人看轻,岂能让吾的女人受辱!”吕布双手紧紧握住貂蝉的削肩,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刀,咬牙立誓道,“蝉儿放心,吾绝不再消沉!曹阿瞒想困死吾,痴心妄想!吾这便振作起来,定要让曹军知道,并州狼骑的刀,依旧锋利!”
见吕布终于扫去阴霾,眼中重新燃起了那股睥睨天下的狂傲,貂蝉那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
她展颜一笑,那一刹那的风情,犹如春风化雨,将这满室的阴郁一扫而空。
“既然温侯已然醒悟,那妾身……”貂蝉微微退后半步,水袖再次盈盈拂起,眉眼含笑,“再为温侯舞一曲健舞,预祝温侯旗开得胜!”
“哈哈哈!”
吕布仰起头,发出一阵响彻府邸的爽朗大笑。他豪迈地端坐在满地狼藉之中,抚掌赞道:“好!待吾赏完蝉儿这一舞,便去城头会会曹军!吾倒要看看,这天下,还有谁能拦得住吾吕奉先!”
这一刻,那个意气风发、傲视群雄的飞将,终于在绝境之中,重新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