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李家堡的第五日,日头把土路晒得发白,踩上去能听见草鞋底滋滋的声响。十六个精壮汉子扛着粟米袋,脊梁上的汗顺着裤腰往下淌,在尘土里洇出深色的印子。
  陈默走在最前面,手里那把锈刀被他用草绳缠了柄,握在掌心沉甸甸的。这是精瘦汉子留下的,虽钝,却比空手踏实。
  “陈小哥,歇会儿吧。”
  刘三蹲在路边,把粟米袋往石头上一放,露出被勒红的肩膀,“再走下去,嘴里都能淡出鸟了。”
  众人跟着停下,纷纷往嘴里塞炒粟米。那半袋焦脆的颗粒是李堡主给的,省着吃了五天,现在每人手里只剩一小把。
  王虎蹲在陈默身边说道:“陈小哥,说句实在的,咱们这是往哪走?总不能一直往北瞎闯。”
  这话问得直接,却戳中了所有人的心思。汉子们都停了咀嚼,目光齐刷刷落在陈默身上。
  他们大多是佃户或流民,这辈子没出过常山地界,只知道“往北”是个模糊的方向,至于北边有什么、能不能活下去,全没底。
  陈默往北边望了望,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道河湾闪着波光。“李家堡主说过,过了河湾是常山腹地,再往北走四百里,就是幽州地界。”他捡起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轮廓,“咱们去幽州,投公孙瓒。”
  “公孙瓒?”一个叫王二的汉子愣了愣,“那不是边将吗?听说在北平那边打胡人,离这儿老远了。”
  “就是因为远,才安全。”陈默用树枝敲了敲“幽州”的位置,“你们想想,这几天路上看见多少逃难的?巨鹿、常山到处是黄巾和官军混战,咱们这十几个人,遇上哪伙都得遭殃。但北平不一样,公孙瓒守着边地,那边黄巾闹得轻,官府管得也严,至少能有口安稳饭吃。”
  他说这话时,脑子里正翻着写小说时查的资料。这些话他不能明说,只能拣实在的讲。
  汉子们听得半懂不懂,但“那边打仗少”五个字,他们听明白了。刘三摸了摸后脑勺:“陈小哥说去,咱就去。前儿在李家堡,你说堆肥能增产,果然成了;说除锈能让矛能用,也成了。你脑子活,跟着你走准没错。”
  这话一出,其他人都跟着点头。王虎吐了一口唾沫:“行,就听陈小哥的。反正去哪都是逃,至少他知道往哪逃。”
  陈默心里微暖。这群汉子没读过书,不懂什么局势,却有最朴素的判断。他能带着他们活下去,就信谁。他把树枝扔了:“歇够了就走,争取天黑前能找到一个宿营的地方。”
  队伍重新出发时,脚步声比来时齐了些。没人再东张西望,都跟着陈默的步子,连落在最后的王二,也悄悄加快了脚步。
  接下来的三天,队伍走得极快。全是青壮,没老弱拖累,天不亮就动身,日头偏西才歇脚。粟米吃得省,每天只煮两顿稀粥,掺着路边挖的野菜。麦饼切成小块,每人早晚各一块,嚼得慢,能骗骗肚子。即便这样,到第八天清晨,陈默清点粮食时,还是皱起了眉。粟米只剩小半袋,麦饼彻底没了,炒粟米也见了底。
  “得找点吃的。”他把粮袋扎紧,对王虎道,“你熟山里的事,等会儿歇脚时,带两个人去附近林子看看,能不能打只野物,或者挖点能吃的根。”
  王虎应了,却有些犯愁:“这地界的林子我不熟,而且黄巾闹得凶,怕有猎户被抢了,野物早被惊跑了。”
  正说着,前面探路的刘三跑了回来,手里举着个野果:“陈小哥,你看这能吃不?林子里摘的,红彤彤的。”
  陈默接过来闻了闻,又捏了捏,是山莓,以前在乡下见过。“能吃,就是少了点。”他分给众人,“多摘点,能顶顶饿。”
  汉子们分散开去摘山莓时,陈默坐在树下,望着远处的林子出神。离开李家堡时,他以为凭着记忆,至少能顺顺当当走到幽州,可真走起来才知道,乱世里连填饱肚子都难。
  他摸了摸怀里的锈刀,刀身的凉意让他清醒。穿越过来快半个月了,从一开始的惊慌想回去,到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活下去,他已经慢慢接受了这个身份。
  可仅仅活下去就够了吗?
  他想起坡下被黄巾踩死的老婆婆,想起用孩子换活路的王虎,想起李家堡里抱着婴儿连哭都没力气的妇人。那些画面像针扎似的,扎得他心口发紧。
  他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幸运。这份幸运,难道就只用来让自己活下去?
  “陈小哥,想啥呢?”王虎用衣服兜了一兜山莓回来,见他发呆,递过来一颗,“挺甜的。”
  陈默咬了口山莓,酸甜的汁水漫开,却压不住心里的涩。“没什么。”他笑了笑,“摘了不少?够今晚吃的了。”
  “够了,还挖着几根葛根,能磨成粉。”王虎蹲下来,用石头砸着葛根,“说真的,陈小哥,到了幽州,你打算干啥?真去投公孙瓒?”
  “先去看看。”陈默说,“公孙瓒要是真招乡勇,咱们就去试试。力气活咱会干,只要有粮发,就行。”
  他没说的是,公孙瓒麾下有个叫赵云的少年,现在应该还在常山。要是能遇上,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按了下去。现在想这些太远,先走到幽州再说。
  第九日午后,队伍走到一片荒林边缘。路上的逃难者也多了起来,大多面黄肌瘦,看见他们这群精壮,都远远绕开。走在最前面的陈默突然抬手:
  “停。”
  众人立刻顿住脚步。这一路练出的警觉让他们瞬间绷紧了神经。陈默的直觉从没错过。
  “听见没?”
  陈默侧耳细听,眉头慢慢皱起,“像是哭喊声。”
  王虎也竖起耳朵,片刻后脸色沉了下来:“是,在前面林子那边。”
  陈默打了个手势,众人立刻猫着腰,跟着他钻进路边的密林。林子里的灌木又密又扎,刮得裤腿沙沙响,但没人敢出声。他们扒开枝叶往前挪了几十步,眼前豁然开朗。林子外是片被踩平的空地,阳光直直地照在地上,把几个人影拉得格外清晰。
  是黄巾兵。
  约莫有十几个,黄头巾歪在头上,手里攥着铁矛和木棍,正围着一小群流民推搡。
  有个老汉被按在地上,怀里的布包被扯开,半袋粟米撒了一地。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缩在角落,孩子吓得直哆嗦,却被她死死捂住嘴,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还有两个年轻人想反抗,被黄巾兵用矛杆抽得蹲在地上,嘴角淌着血。
  “他娘的,又是抢粮。”
  王虎咬着牙,手里的木棍攥得发白。
  陈默没说话,只是示意刘三:“去看看,别靠太近。”
  刘三点点头,猫着腰从林边绕了个圈,借着杂草掩护往前挪了十几步,又悄悄退了回来,蹲在陈默身边低声道:“就是小股黄巾,看着像散兵,被抢的是七八个流民,有老有小,看着没什么力气。”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领头的黄巾正翻一个老汉的粮袋,还骂骂咧咧说要搜干净,看那样子,抢完粮说不定还要抓人。”
  众人都看向陈默,眼神里带着询问。这一路见了太多流民被抢的事,有人麻木,有人憋着气,但没人像现在这样。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等着一个决定。
  王虎忍不住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点急:“陈小哥,咋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