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陈默来到郯城州牧府。
  府中显然被简单收拾过,但匆忙撤离的痕迹仍然随处可见。廊下堆着几口来不及搬走的木箱,偏厅的屏风歪斜着靠在墙边,地上还有几卷散落的竹简,大约是仓促间遗落的。中庭那株老槐树在夜风中簌簌作响,枝桠间漏下的月光洒在青砖上,斑斑驳驳。
  陈默站在堂中,负手四顾。
  他万万没想到,吕布这个视天下英雄如草芥的温侯,居然会弃城而走。自己五万大军,千里行军,粮草辎重无数,兴师动众而来,准备了满肚子攻城的计策,到头来却一拳砸在了棉花上。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陈元龙。”他嘴里轻念这个名字,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很明显,这一切都是陈登的策划。他的目光落在那卷帛书上,那是陈宾白日里递上来的陈珪遗书。陈默伸手取过,展开细看。陈珪在信中言辞恳切,说陈家开城降吕,罪不可恕,他愿以死谢罪,恳求陈默原谅陈家老小。信中提及两件事:一是愿将陈家藏书尽数捐出,资助陈默兴办学社;二是向陈默举荐两位人才,张昭、张纮,称此二人有经世之才,可助陈默成就大业。
  陈默放下帛书,轻叹一声。
  “叔父。”他喃喃道,“你这是看准了我的软肋。”
  他本计划这一次杀鸡儆猴,拿陈家开刀,震慑徐州那些摇摆不定的世家。可陈珪这一死,一捐书,一举荐,处处掐在他的命门上。办学社是他心心念念的大事,求贤若渴是他一贯的执念。他就算想对陈家下手,也找不到理由了。
  陈默沉默了片刻,又道:“罢了,当初是叔父把我纳入陈氏宗族,让我在徐州有了立足之地。此事,就此揭过吧。”
  他收起帛书,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至于元龙……”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既然他选择了追随吕布,那以后便是敌人了。战场上再见,我不会留情。”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案上舆图簌簌作响。陈默负手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株老槐树,站了很久。
  第二日,陈默来到陈府。
  灵堂设得很简单,白布低垂,没有过多的装饰。陈珪的棺木停在堂中,几个陈家子弟披麻戴孝,跪在两侧,见陈默进来,伏地叩首,不敢抬头。陈默没有看他们,接过管事递来的酒爵,走到灵前,缓缓洒于地上。他站了片刻,没有说话,将酒爵放回案上,转身出了灵堂。身后,陈家子弟伏地不起,大气都不敢出。
  出了陈府,陈默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陈珪的事,到此为止。”他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街巷。郯城的百姓远远地站着,窃窃私语,不敢靠近。他们看着这个年轻的州牧,眼中带着敬畏,也带着试探。
  他收回目光,对身旁的亲卫道:“传令下去,陈老太爷高义,自愿捐出全部藏书资助学社。郯城其余世家,当以此为表率,三日内捐出半数藏书送至州牧府。如有不从者……”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一律按违抗军令、心存异志处置。”
  亲卫一怔,随即抱拳:“诺!”
  陈默没有再说什么,翻身上马。他去了陈府,是念旧情。陈珪开族谱的恩,他还了。人死债消,从今往后,陈家的事与他无关。
  随着陈默的命令下达,整个郯城顿时鸡飞狗跳。
  州牧府的亲卫们分头奔走,将陈默的令谕传遍城中每一户世家宅邸。往日高门紧闭、仆从如云的世家大宅,此刻门庭冷落,人心惶惶。陈珪自缢,陈登远走豫州,陈家捐出全部藏书,连徐州第一世家都低头了,谁还敢硬抗?
  大多数世家选择顺从。彭城刘氏、东海王氏、琅琊诸葛氏的旁支……各家忙不迭地清点藏书,一车一车地送往州牧府,家主们亲自登门请罪,言辞谦卑,姿态放得极低。
  但也有不开眼的。
  下邳许氏。许氏与陈氏世代联姻,在徐州根基深厚。许耽当年在陶谦帐下掌丹阳兵,许汜更是吕布帐下谋士,家族在徐州盘根错节。许氏家主许钦,年过五旬,自恃家族树大根深,当众撕了陈默的令谕,扬言:“陈家献书,是陈家的事。许氏数百年的藏书,岂能凭一纸文书就拱手让人?陈为先乳臭未干,也配来我许家耀武扬威?”
  这话传到陈默耳中时,他正在州牧府翻阅各县送来的藏书清单。
  陈默放下手中的竹简,抬起头,看了来报信的亲卫一眼。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寒。
  “许钦说,我不配?”
  亲卫低头,不敢答话。
  陈默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株老槐树,沉默了片刻。
  “传令。”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许氏抗命不从,言语狂悖,形同谋乱。着典韦率兵围许府,许氏满门,一个不留。”
  亲卫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骇:“主……主公,许氏满门上下数百口……”
  “我说,一个不留。”陈默转过身,目光如刀,“许钦不是觉得我不配吗?那就让他亲眼看看,我配不配。”
  亲卫不敢再言,抱拳领命,转身疾步而出。
  典韦接到命令时,正在校场上磨戟。他闻言一怔,随即咧嘴一笑,将双戟往肩上一扛,粗声道:“早就该这么干了!”他点了五百精卒,杀气腾腾地直奔许府。
  消息传开,郯城震动。
  许府门前,典韦勒马而立,五百精卒将府邸围得水泄不通。许钦站在门内,脸色煞白,厉声呵斥:“我为许氏家主,世代忠良!陈为先安敢如此!”
  典韦懒得废话,一挥手:“进去!一个不留!”
  五百精卒破门而入。许府内哭喊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典韦大步跨入中堂,许钦扑通跪地,涕泪横流:“将军饶命!许某愿献藏书,愿献家产……”典韦低头看着这个先前还在叫嚣“陈为先不配”的老者,冷哼一声:“晚了。”手起戟落。
  当夜,许氏满门数百口,尽数伏诛。许府大门贴上封条,府中藏书、财物尽数充公。
  消息如长了翅膀般传遍郯城,传遍东海,传遍整个徐州。
  那些还在观望的世家,那些暗中骂陈默“乳臭未干”的门阀,一夜之间,全都安静了。
  次日清晨,郯城各世家门前排起了长队。没有人敢再提“不配”,没有人敢再讨价还价。一车车藏书送往州牧府,一封封请罪书递到陈默案头。
  陈默坐在堂中,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请罪书,嘴角浮起一丝讥讽的冷笑。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他提起笔,在许氏的抄家清单上批了一个字:
  “阅。”
  笔落纸面,朱砂殷红,力透纸背。
  陈默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了眼。许氏满门数百口,一夜之间,尽数伏诛。
  他想起白天吊唁陈珪时洒下的那杯酒,陈家他放了,许家他杀了。一放一杀之间,他不再是那个刚到徐州时小心翼翼、处处忍让的陈默了。
  他睁开眼,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低声念了四个字:
  “慈不掌兵。”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窗外,春光正好。可整个徐州,再也没有人敢轻视这个年轻的州牧了。